天还没亮透,偏院的老槐树底下已经坐满了人。
他们蹲的蹲,坐的坐,有的靠在墙根底下,有的直接坐在门槛上,没有一个人说话,只有早上的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,吹得树叶沙沙响,像是有人在他们头顶上翻着一本缺了页的书。
杨天福站在院子门口的阴影里,背靠着土墙,手里捏着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离开,就那样站着,像一个赶路的人在半道上歇脚,不确定下一脚该往哪个方向迈。
他昨晚一夜没睡。
不是失眠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睛就是金刀门正院那些人的脸——那个下巴上有疤的汉子,他记得很清楚,是金刀门外门排名第六的弟子,姓郭,左手刀练了十二年,劈断过三根铁桩。他带着人踢开偏院的门时,杨天福就蹲在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一截木炭条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那件事之后,金刀门的人没有再回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断臂老人蹲在灶台边上,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,画了几道又抹掉,抹掉了又画,像是在算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。他已经这样蹲了半个时辰了,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,凉了又烧开,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书生坐在槐树根上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《论语》,但眼睛没在看书,而是在看林烨的房间那扇紧闭的木门。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,把纸页搓出了一道毛边,自己也没注意到。
前镖师坐在磨刀石旁边,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在擦一把菜刀。那把刀他已经擦了三遍了,刀面上的水渍全干了,他还是来回地擦,像是在擦一件跟他没关系的物件。
偏院的其他人也都在,有的坐在屋檐底下,有的靠在柴堆边上。阿贵蹲在灶台另一侧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睡好。
没人开口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昨天金刀门的人走后,断臂老人只说了一句话:“明天再说。”然后就转身回屋了,把门一关,留下一院子的人站在月光底下,面面相觑。
然后就是现在。
天快亮了,鸡叫了三遍,锅里的水烧开了四次,断臂老人还在划拉那根枯树枝。他画了一个圆圈,又在圆圈中间戳了一个点,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人。
“都在这等着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一夜没喝水,“该做饭做饭,该扫院子扫院子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饭。”
没人动。
书生把《论语》合上,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书面上,像是怕书页被风吹走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犹豫了几次,才终于说出一句话:“老人家的意思,是走还是留?”
断臂老人没有回答。他把枯树枝在地上戳了两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上,揭开锅盖看了一眼,又盖上。
“走有走的活法,留有留的活法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很平,“我在这住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你们不一样,你们还年轻,犯不着跟着一个老太婆搭上后半辈子。”
他说“老太婆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嘲讽,也没有心疼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书生咬了咬嘴唇,低下了头。
林烨的房间那扇门在此时打开了。
杨天福站在院子门口,身体绷了一下,但没动。他的视线越过院墙缺口,看见林烨从门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——就是她来的时候背的那个,不多不少,还是那些东西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了院子里的人一圈,然后把包袱放在脚边的地上,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不用跟我走。我习惯一个人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轻太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,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过脑子。她说完之后,伸手摸了摸后脑勺,又补了一句:“真的,我一个人走惯了,多个人我反而不自在。”
书生抬起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熟的杏子,又酸又涩,想吐又吐不出来。他把《论语》往怀里紧了紧,说:“你走了谁修屋顶?”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的,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。
书生自己也愣了一下,但他没改口,继续说:“上个月下雨,西厢房漏了三处,是你爬上屋顶补的瓦。你要是走了,下回下雨我们怎么办?叫西街那个瓦匠来?他收八文钱一片瓦,还不包午饭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像真的在算一笔账。
前镖师把菜刀搁在磨刀石上,接了一句:“你走了谁做饭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低头看着那把被擦得锃亮的菜刀,说:“我吃了三年清水煮面。你来之后,我才晓得面条可以放葱花,可以放鸡蛋,可以放酱油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还可以放肉片。”
林烨眨了眨眼睛,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阿贵蹲在灶台边上,小声说了一句:“林师姐,你走了谁教我?”他说完之后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在膝盖中间,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,“我才学会第三式的架子,第四式还没入门。”
林烨张了张嘴,想说“杨天福可以教你”,但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门口,发现杨天福站在那里,背靠着土墙,脸上的表情像是隔了一层雾,看不真切。她想了想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蹲下来,把布包袱的结解开,又系上,又解开,像是在确认那个结是不是还结实。她解了三遍,系了三遍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道:“那你们跟我走?金刀门的人说了,收留我就是跟金刀门作对。你们要是跟我走,以后就跟我一样,到哪都被人赶。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院子又安静下来,只有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,吹得槐树叶子哗哗响。
断臂老人从灶台边上站起来,拿了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,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,端着走到槐树底下,在树根上坐下来。他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捧着碗,来回转了两圈,低头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然后抬头看林烨。
“我在这住了二十年。谁来都一样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不冷也不热。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继续说:“二十年前我来的时候,偏院是这个样子。十年前来了一批人,也是这个样子。现在你来了,还是这个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看院子里的每一间屋子,那些破败的房顶,塌了一半的院墙,歪歪扭扭的木门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转回来,看着林烨的眼睛。
“你晓得这个偏院是什么地方?”
林烨摇头。
“是金刀门的废弃偏院。”断臂老人说,“金刀门建起来的时候就有了。后来门派扩了,正院修了三进,偏院就被丢在这里,没人管,没人修,没人来。十几年了,金刀门的人从来没进过这个院子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碗里的水喝完,然后把碗扣在膝盖上,抬头看着林烨:“你晓得为什么?”
林烨又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是武人,不是工匠。”断臂老人说,“修屋顶,补墙,通水沟,种菜,做饭,这些事他们看不上。他们觉得这是杂役做的事,不是练武人做的事。”
他拍了拍身边的槐树根:“但这二十年,住过这个偏院的人,没有一个是杂役。有逃难的,有被追杀的,有得罪了人走投无路的,有像我这样断了胳膊没地方去的。这些人住进来,修屋顶,补墙,通水沟,种菜,做饭,不是因为他们是杂役,是因为他们要住下去。”
他把碗翻过来,碗底朝上,放在地上,然后用手指敲了敲碗底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这个偏院不是金刀门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“是那些住过这里的人的。”
院子里没有人说话。
林烨蹲在地上,一只手按在包袱上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,指关节发白。她看着断臂老人,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人——书生抱着《论语》,前镖师拿着菜刀,阿贵蹲在灶台边上,其他人有的坐在屋檐下,有的靠在柴堆旁,都在看着她。
她低下头,看着脚边的包袱,那些打好的结,洗得发白的布料,里面包着她全部的家当——两件换洗衣服,一把磨了一半的铁剑,一双草鞋,半块干粮。
她伸手解开包袱的结,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摊在地上,看了一会儿,然后又把东西一件一件塞回去,把结重新系上。
然后她把包袱拎起来,放到门槛里面。
“那我不走了。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笑,像是终于做了一个拖了很久的决定,浑身都松快了。
断臂老人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拿起地上的粗瓷碗,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,又舀了一碗热水,端回来递给林烨。
“那你就把这破屋顶修好。”
林烨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吸了一口气,但她没放下,双手捧着碗,像是在暖手。她抬头看了看偏院的那些破房顶——西厢房那块补了又漏的瓦,灶房屋顶那道被风吹歪的烟囱,正房那根开裂的梁。
她把碗里的水喝完,抹了抹嘴,笑道:“行。”
书生松了一口气,把《论语》翻开,随便翻了一页,念了一句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”念完之后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对,又把书合上了,嘀咕道:“不对,是‘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……’算了,反正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前镖师把菜刀收起来,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说:“那我去买点葱花,中午吃面条,放鸡蛋。”
阿贵从灶台边上站起来,跑过去抱了一捆柴,开始生火。
偏院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,各忙各的,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有人去挑水,有人去劈柴,有人去院里那畦菜地拔草。
杨天福还站在院子门口。
他没有进去。
他刚才一直看着偏院里发生的一切,从林烨推门出来,到她说“你们不用跟我走”,到书生问她“你走了谁修屋顶”,到前镖师说“你走了谁做饭”,到断臂老人说“偏院不是金刀门的,是他们的”,到林烨把包袱放下说“那我不走了”。
他一直站在门口,脚下一步没动,手里捏着笔记本,指腹压在纸页上,感受着那层被反复翻过的纸面微微发潮。
他应该进去吗?
他不是偏院的人。他是杨家的人,学过正规的武学传承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他跟着林烨一路走到这里,是因为他想搞清楚她身上那些偏差是怎么回事,是为了记录,是为了亲眼看看,那些被杨家正统判了死刑的“错”的东西,到底能走多远。
现在他看明白了。那些东西不是走远了,是把路走出来了。
杨天福合上笔记本,抬脚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
林烨正蹲在菜地边上,把包袱里那点菜籽又倒回原来的罐子里,动作不紧不慢,像刚才那句“那我不走了”只是一句顺嘴的话。
“你站在门口干什么?”她头也没抬。
杨天福想了想,说:“我在想,这院子的屋顶该修了。”
林烨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表情很认真:“你也会修?”
“不会。”杨天福说,“但我可以学。”
晚风穿过偏院,吹得菜叶子轻轻晃了晃。
(第5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