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寨的人是在午时过后到达偏院门外的。
杨天福蹲在槐树底下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，手里的木炭条已经削尖了。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数，不是数来了多少人，是数脚步声的节奏。正规武学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：从脚步声中判断对方的功底。
第一个声音很稳，落脚时前掌先着地，步幅均匀，这是个练家子，至少十年功底。第二个声音稍重，脚跟先落，外八字，练的是硬功，下盘扎实但转身慢。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，杨天福的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太多了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偏院的土墙，看见墙头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
然后他听见了号角声。
那不是正规门派的号角，苍山派的号角用的是铜，声音浑厚沉稳，能传出去三里地。黑风寨的号角是牛角做的，声音尖利，带着一股子野性，像是野兽在嚎叫。
杨天福把笔记本合上，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推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沉默了三息。
“三百人。”他回头，压低了声音对院子里的断臂老人说，“黑风寨倾巢出动了。”
断臂老人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，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。他没动，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杨天福一眼，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三百人？”书生的声音从西厢房里传出来，带着明显的紧张，“黑风寨全寨上下也就三百多人，这是——”
“倾巢而出。”杨天福打断了他，“带队的应该是寨主本人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杨天福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，断臂老人坐在门槛上抽烟，书生站在西厢房门口，前镖师靠在东厢房的墙根下，手里攥着一根扁担。偏院总共就这么几个人，加上林烨和他自己，勉强算八个。八个对三百，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，这是根本没法打。
“院墙挡不住他们。”前镖师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“这墙是土夯的，年久失修，别说撞门，就是找个壮汉拿肩膀顶几下，也得塌。”
书生咽了口唾沫：“那怎么办？咱们从后墙翻出去？”
“后墙外头是断崖。”断臂老人淡淡地说，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，“翻出去就是个死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“等。”
断臂老人把烟杆叼回嘴里，吸了一口，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，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，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，黑风寨为什么这么大阵仗？就为了一个林烨？不对。偏院里住着的人，断臂老人、前镖师、书生，这些人都是“废物”，是金刀门废弃的边角料，不值得黑风寨倾巢而出。
除非，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林烨。
号角声再次响起，这一次更近，像是在院子外面的山路上。
然后杨天福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林烨站在院子门口，手里握着扫帚，正在扫地。她扫得很认真，从门口一直往院子外扫，扫帚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，把落叶和碎石子扫到路边。她好像是没听见号角声，又好像是听见了但觉得跟自己没关系，总之她扫地的姿势专注得有些荒谬。
杨天福张了张嘴，想喊她回来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黑风寨的先锋已经到了。
先锋大约五十人，从山路转弯处涌出来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手里举着刀枪棍棒，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，精瘦，手里提着一把开山刀。他的目光扫过偏院门口，然后落在了林烨身上。
“就是她！”光头大汉扬起刀，“寨主说了，抓活的！”
话音未落，五十个人就冲了上来。
杨天福站在门内半步的位置，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他算好了距离，如果对方冲到门口，他可以用剑挡住前三个人，然后利用门框的空间限制对方的人数优势。虽然挡不住五十人，但至少能拖几息。
然后他看见林烨的扫帚挥了一下。
她只是想把扫到路边的落叶堆在一起，所以扫帚从左往右划了半圈，动作不大，甚至算不上用力。但就在扫帚尖划过地面的那一瞬间，地面上传出了一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。
杨天福没看见那是什么，但他感觉到了。
那是一阵震动，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，是从脚底板传上来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下滚过，沉闷的、低沉的，像是大地的脉搏突然跳了一下。
先锋队伍最前面的十几个人，就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推了一把，脚步猛地刹住了。他们不是被武器击退的，不是被人推开的，他们是“站不住”了。双腿发软，重心失控，整个人像是站在了冰面上一样，踉踉跄跄地往后退。
“什么——”
光头大汉的话还没说完，林烨的扫帚又动了。
这一次她是从右往左扫，想把另一侧的落叶拢过来。扫帚尖划过的路径和刚才正好相反，地面上的震动再次扩散开来，这一次更明显，杨天福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表下滚动。
先锋队伍中间的一排人，大约十几个，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好几步。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有人手里的刀都掉了，还有人扶着旁边的树才没摔倒。
林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，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面前那群人。
“诶？”她有点茫然地看了看手里的扫帚，又看了看地上的落叶，“你们——走路看着点啊，我扫了半天呢，别踩得到处都是。”
光头大汉站定了脚步，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他看了一眼林烨，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扫帚，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
林烨没理他，低下头继续扫地。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个圈，把落叶聚拢，然后她蹲下来，用手把落叶捧起来，塞进旁边的一个竹筐里。
就在她蹲下去的这个动作里，扫帚柄在地面上磕了一下，不是刻意磕的，是靠门框的时候没拿稳，扫帚柄尾端在青石板地面上敲了一下。
敲的那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谁拿筷子在碗沿上点了点。
但地面上的震动裹着声音一起传了出去，像石头扔进水塘，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。
先锋队伍里最后几排的人，本来站得还算稳，被这一下直接震得东倒西歪，像是站在一艘正在倾覆的船上。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，双手撑着地面，脸色发白。
“不对劲！”有人喊了一声，“这娘们儿有古怪！”
“不是娘们儿——”另一个人纠正，“是那个拿扫帚的！”
断臂老人在门槛上吸了一口烟，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起。他的目光落在林烨的背影上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烟杆从嘴里取出来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，手里的剑柄已经握得发烫。他看着林烨的背影，看着她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竹扫帚，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。
这不是巧合。
刚才那三下，从左往右扫、从右往左扫、扫帚柄磕地，每一次都伴随着地面上的震动，每一次都让先锋队伍里的人站立不稳。如果只是巧合，第一下可以说是林烨运气好，正好在对方冲上来的时候挥扫帚，让对方自己绊倒了。但第二下、第三下呢？
林烨蹲在地上，把落叶塞进竹筐里，然后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只知道自己扫了半天地，结果一大群人冲过来把她刚扫好的落叶踩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们——”她转过身，看着面前东倒西歪的几十个人，眉头皱了一下，“能不能稍微让一下？我还没扫完呢。”
光头大汉的脸涨得通红，眼里全是震惊。他看了一眼身后，五十人的先锋队伍，现在有一半以上还在地上趴着，剩下的也站得歪歪扭扭，手里的刀枪都举不直了。而面前这个女人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，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，就好像他们是挡着她扫地的路人一样。
五十个人，被一把扫帚打退了。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谱，但更离谱的是—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“上！”光头大汉咬牙喊了一声，“一起上！她不可能——”
他的话说到一半，林烨忽然迈了一步。
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，想去拿靠在墙边的竹筐，但她迈步的时机和刚才先锋队伍里第一个人站起来的时间正好重合。她脚步落地的时候，地面上的震动再一次扩散开来，这一次更小，因为她只是迈了半步，但正值那人站起一半、重心不稳的时候。
那人的脚底一个趔趄，整个人朝前扑倒，正好撞在光头大汉的后背上。光头大汉没防备，被这一撞直接踉跄了两步，手里的开山刀差点脱手。
“妈的！”光头大汉站稳了脚步，回头骂了一句，“你撞老子干什么！”
“不是我撞的——是地面——”
“地面你娘！”
整个先锋队伍乱成了一团。有人趴在地上喊腿麻，有人扶着树站不起来，还有人被自己的同伴撞倒了，互相骂骂咧咧。屋子里的人没一个动手的，黑风寨的人自己倒是摔得七荤八素。
林烨站在原地，看了看手里的扫帚，又看了看面前乱成一团的人群，一脸困惑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灰扬得真大……”
然后她弯下腰，捡起竹筐，把扫帚靠在门框上，转身朝院子里走。
黑风寨的寨主是在先锋队伍溃退之后到达的。
杨天福看见他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，这人走路的方式很奇怪。不是慢，是稳，每一步走在地上都像是扎了根一样，脚掌落地的时候，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一沉。这是内家功夫到了一定程度的标志，脚下有根，气息沉到丹田以下，和人交手的时候下盘稳得像石头。
寨主大约四十岁出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很沉。他在偏院门口站定，看了一眼面前歪歪倒倒的先锋队伍，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那把扫帚，然后目光落在了院子里的林烨身上。
林烨正蹲在灶台前面，把竹筐里的落叶倒进炉膛里当柴火，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在看她。
寨主看了她三息，然后开口了：“就是你？”
林烨抬起头，脸上沾了点灰，看了一眼门口的人，有点茫然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寨主的眉头皱了一下：“你一个人打退了我五十个先锋？”
“啊？”林烨更茫然了，“谁？我？没啊，我在扫地。”
寨主沉默了一瞬，目光从林烨身上移开，扫过院子里的其他人，断臂老人在门槛上抽烟，书生站在西厢房门口，前镖师靠在东厢房墙根下，杨天福站在门口内侧。每个人手里的东西都不一样，断臂老人拿的是烟杆，书生两手空空，前镖师握着一根扁担，杨天福按着剑柄。
但没有人动。
寨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三百号人，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的那把扫帚，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活的。”
他指着林烨：“这个人，我要活的。”
身后三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烨身上。
杨天福的剑已经拔出了半寸。断臂老人的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。前镖师的扁担从右手交到了左手。书生咽了口唾沫。
然后林烨从灶台旁边站起来，手里拎着竹筐，看着门口那乌压压的一大片人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人，”她说，“是来帮忙扫院子的吗？”
三百人沉默了一瞬。
寨主的脸微微抽了一下。
杨天福站在门口，手里的剑握得很稳。但他的嘴角，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，轻轻往上弯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
实在太有意思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，木炭条在封皮上划了一道。
林烨的偏差，不是武功，不是内功，是她“做日常动作时”的某种东西。扫地、扫地柄磕地、迈步、蹲下、站起来，这些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，但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了对方的节奏上，让对方自己站不稳。
不是她强。是对手的节奏被她“无意中”打乱了。
杨天福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寨主身后那三百人，然后又看了一眼林烨。
她正蹲下来继续放落叶，浑然不觉的样子，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，像是个在厨房里忙着烧火做饭的妇人，根本不在意门口围着三百人。
寨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举起一只手。
“围住院子。”他说，“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。”
三百人开始动了。不是冲上来，是散开，从两边包围，像是一张大网在慢慢收拢。
杨天福的眉头微微紧了一下。
他知道这种战术，黑风寨是山贼出身，在山里打惯了围猎战，他们的打法不是正面冲杀，是包围、挤压、逼到绝路之后，再从四面八方一起出手。这种战术对付小股队伍特别有效，尤其是只有七八个人的院子。
三百人围一个院子，密集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断臂老人坐在门槛上，烟锅里的火已经灭了。他把烟杆收起来，慢慢地站起来，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一样。
“小姑娘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林烨听见了。
林烨抬起头，手里还捏着一根枯树枝：“嗯？”
“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，你跟杨小子站在一起，不要分开。”
林烨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杨天福身边。杨天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，她的表情不是紧张，是认真，像是小时候跟着她父亲打铁的时候，父亲说“站远点”，她就站远点一样，不质疑，不害怕，只是听话地做。
杨天福把手里的剑拔了出来。
不是准备打架，是把剑横在身前，剑尖朝下，剑身的宽度挡住了林烨的肩膀。这是他从断臂老人那里学来的动作，不是进攻的姿态，是保护。
他挡在林烨前面，但林烨没察觉。
她只是觉得自己站在了杨天福旁边，就安全了。
院子外面的包围圈越收越紧。三百人的脚步踩在干枯的落叶和碎石子上，发出沙沙沙的声响，像是一场大雨正在靠近。
寨主站在门口，目光穿过院门，落在林烨身上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他说，“其他人可以活。”
林烨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，”她说，“院子还没扫完呢。”
寨主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而就在这一刻，一阵风吹过院子，把门槛上那把扫帚吹得歪了一下，扫帚头磕在青石板地面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，
“咔。”
那一瞬间，杨天福感觉到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。
三百人的脚步，在同一瞬间，齐刷刷地顿了一下。
不是惊恐，是本能反应。就像走在路上突然听见一声炸雷，人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一样。三百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，那阵势，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张摊开的棋盘。
寨主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扫帚上。
他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“那把扫帚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一把扫帚……？”
林烨没明白他的意思，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扫帚，又看了一眼寨主，以为他是想借扫帚扫地，就很大方地说了句：“你要用？用完还我就行。”
寨主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那三百号人，沉声说了一句。
“换兵器。”
“弓箭。”
院门口的气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杨天福握剑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三百人，弓箭。这不是围猎，这是围杀。
（第53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