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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41章 · 炭块

官道从青石镇往南延伸出去,过了第三座石桥之后,路两边的田垄就逐渐稀疏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着的坡地,杂草从路面裂缝里钻出来,被来往的车轮碾成干枯的碎末。

杨天福走在前面,步子依然均匀,但比平时慢了一拍。

不是累了。是走了一段之后,他发现这条路的方向不太对,不是往南荒去的路,而是往东偏了一个角度,通向金刀门那一带。

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林烨。

林烨正蹲在路边,把鞋里的一颗小石子倒出来。她倒完石子,用脚踩了踩地面,确认没有其他硌脚的东西,然后站起来,朝杨天福咧嘴笑了一下:“走啊,还早呢。”

杨天福没动。他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林烨背上的包袱,开口时语气尽量平淡:“你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吗?”

“知道啊。”林烨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金刀门那边嘛。”

杨天福沉默了两秒。

“你刚才说的是‘随便走走’。”

“是啊,随便走走就到了金刀门。”林烨说得理直气壮,好像这是一件完全符合逻辑的事,“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,去看看嘛。”

杨天福想说“去金刀门干什么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,不要问林烨“为什么”。因为她的逻辑链跟正常人不一样,问出来的答案只会让自己更困惑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走了大约两里路,路边的荒坡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,庙前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。

一个中年男人,穿粗布短褐,裤腿卷到膝盖,脚上是一双草鞋,鞋底磨得快透了。他低着头,双手撑在膝盖上,肩膀塌着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。

旁边坐着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,穿青布衣裳,袖口洗得发白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。她没低头,但眼睛是红的,脸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痕,嘴唇抿得很紧,在努力不让眼泪继续流。

杨天福的步子慢了下来。

他认得这种表情,不是普通的难过,是被拒绝之后的那种难过,憋着,不让自己哭出声,但眼泪自己往下掉。

林烨也看见了。

她没有放慢脚步,也没有加快,就保持原来的速度走过去,在距离那对父女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
中年男人抬起头,看了林烨一眼,又低下头去,没有说话。

女孩没抬头。

林烨站了一会儿,然后做了一个杨天福没有预料到的动作,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,放在地上,然后走到女孩旁边,挨着她坐在了石阶上。

石阶不够宽,两个人坐有点挤,林烨的半边屁股悬空着,但她没在意,把双腿往旁边收了收,侧过身看着女孩。

“哭完没?”

女孩愣了一下,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眼眶红得厉害,看见林烨的一张笑脸凑在跟前,先是愣了愣,然后本能地往后缩了一点。

中年男人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要站起来,但看见林烨是个女的,又坐了回去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,有点哑,像是已经哭了有一阵了。

“我叫林烨。”林烨说,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招呼,“路过,看你在这里哭,过来坐坐。”

女孩垂下眼睛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,低声说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不关我的事。”林烨说,没有因为被拒绝就站起来走人,“我就坐一会儿,不碍事吧?”

女孩没说话,算是默许了。

沉默持续了一会儿。杨天福站在三步外的地方,没有走近,也没有走远,把背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位置,靠在路边的树干上,看着这边。

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中年男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,看了看林烨,又看了看杨天福,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:“你们……是走江湖的?”

“算是吧。”林烨说,然后补了一句,“我刚从苍山派出来。”

中年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苍山派在这一带还算有点名气,他知道这个名字。

“苍山派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味道,“那是大门派。”

“大门派谈不上,中等吧。”林烨说,语气很真诚,“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月。”

女孩终于抬起头,认真看了林烨一眼。她的目光从林烨的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衣服上,从她的布鞋看到她的包袱,然后问了一句:“你是苍山派的弟子?”

“不是。”林烨说,“我是杂役。”

女孩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睛里的那一丝亮光暗了下去。

中年男人叹了口气,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,开口说了起来:“我闺女,从小想学武。她娘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省吃俭用攒了三年,总算凑够了拜师的束脩。上个月带她去金刀门……”

他说到这里,声音哽了一下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女孩替他说了:“他们不收女弟子。”

四个字,干巴巴的,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,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。

林烨点了点头,没有马上说什么,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。

“金刀门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偏着头想了一下,“那边是不是有个白胡子老头,说话声音很大的,笑起来像打雷一样?”
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金掌门?”

“不认识。”林烨说,“我听说过的,铁剑门的人提过他。他们说金刀门有个规矩,门主的位子是父子相传的,从来不传外人,更不传女的。”

女孩咬了一下嘴唇:“我……我又不想当门主。我就想学武功。学一点就行,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
她说到这里,声音又有点哽住了,用力吸了一口气,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。

林烨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杨天福差点呛到的话:“我被四个门派开除过。”

女孩抬起头,眼睛瞪圆了一点:“……你?”

“嗯。”林烨点头,掰着手指头数,“铁剑门、苍山派——还有俩你可能没听过,一个叫青竹帮,一个叫樵山堂。我不是被拒绝——是被开除。”

女孩愣了,好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……这算什么安慰?”

“不是安慰——是事实。”林烨说,语气依然很平常,没有压低声音装深沉,也没有刻意显得过来人,“被开除的意思是我进去过——出来的时候至少知道了什么不管用。你还没进去过——你还不知道。”

女孩呆呆地看着她。

那个中年男人也抬起头来,表情复杂地看着林烨。

杨天福站在树干边上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林烨这段话听起来像在胡说八道,但他也听出来了,这不是在安慰,这是在分享一种被拒绝之后还能继续走的方式。

女孩沉默了很久。

林烨也没有催她,就坐在那里,把脚上沾的草叶子摘下来,一片一片丢在地上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女孩开口了,声音有点不确定,“你被开除了那么多次,为什么还要练?”

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。

杨天福下意识地立起了耳朵。他也想知道答案。

林烨把手里最后一根草叶子丢在地上,拍了拍手掌上的泥土,想了想,然后说:

“因为我爹说过,打铁不是一次就能打成的。”

女孩眨了一下眼睛。

“一把刀要打好,起码要回火三次。第一次淬火之后,铁会变硬,但容易裂。第二次回火,才能把韧性锻进去。第三次……”林烨说到这里,自己笑了一下,“我还没学到第三次呢。”

女孩听得很认真,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故事。

“你说的练武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,“跟打铁一样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烨坦白地说,“我又没练成过。”

这个回答让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,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,但确实是笑了一下。

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,站起身,朝林烨拱了拱手:"多谢这位大姐开导小女……我们、我们这就走了。"

他说着,伸手去拉女孩。

女孩站起来,低着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谢谢姐姐。”

林烨也从石阶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看了一眼女孩的脚,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回哪?”

“回家。”中年男人说,声音很疲惫,“回村里去……种地吧。”

林烨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弯腰去捡地上的包袱。

她捡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
然后她从包袱旁边的地上捡起一个东西,是一块炭,大概拇指大小,被火烤过的那种,表面有一层黑亮的油光。不知道是谁掉在这里的,也许是从某个过路人的车上掉下来的。

林烨拿着那块炭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朝女孩招了一下手。

女孩迟疑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
“来,我教你第一个口诀。”林烨蹲下来,把炭块在地上点了点,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,“是我爹教的——打铁的时候怎么呼吸。”

中年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是种地的,不是打铁的,但他也知道一个道理,打铁跟练武不一样,怎么可能用打铁的呼吸去练武?

但林烨已经在画了。

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,一个圈,里面画了两条波浪线,看起来像是她小时候玩的那种东西,毫无章法可言。

“这个你看得懂不?”林烨抬头问。

女孩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看不懂。”

“看不懂就对了。”林烨说,把炭块换到左手,“我爹教我的时候我也看不懂。他说你别管是什么意思,你先做。做多了就懂了。”

她说着,自己先示范了一下。

她吸了一口气,不是那种深吸,而是很平常的吸气,然后停顿了一下,再缓缓呼出来,呼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要让气自己流出去。

整个过程看起来平平无奇,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。

杨天福站在旁边看着,本能地开始分析。

按正统呼吸法,练气需要有规律,吸气四拍,闭气两拍,呼气四拍,这是最基本的节奏。高深一点的呼吸法,需要在呼气的时候把气沉到丹田,在吸气的时候把气提起来。

而林烨的这个呼吸,

他去听。

吸气没有规律,长短不一。呼气也没有节奏,像是随性的。停顿的那一下更是毫无章法,有时候停半息,有时候停一息。

这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呼吸法门。

但杨天福已经学会了一个词:不要用“正确”去衡量“偏差”。

他没有开口。

林烨做完示范,把炭块递给女孩:“你试试。”

女孩接过炭块,犹豫了一下,学着林烨的样子吸了一口气,然后呼出来。

很普通,很平常,没有任何内力的感觉,没有任何气感,连呼吸本身都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她做完之后,看了看林烨,表情里带着一点困惑:“……就这样?”

“就这样。”林烨说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你每天练三次,一次练十遍。别多想,就照着我刚才做的那个来。”

女孩看着手里的炭块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幅歪歪扭扭的图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姐姐,这个……真的是武功口诀吗?”

“不是。”林烨说,很诚实。

女孩愣住了。

“是打铁的呼吸。”林烨说,“但我学到的武功,都是从打铁里来的。我练剑的时候,我爹教我的东西就能用得上。所以你练呼吸的时候,别想武功——就想着打铁。”

女孩眨了眨眼睛,看起来更困惑了。

中年男人站在旁边,表情复杂,显然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学一个打铁的呼吸。但女儿没有拒绝,他也就没有阻止。

“一天三次,一次十遍。”女孩重复了一遍,把炭块攥在手里,像是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,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你就继续想别的办法去拜师啊。”林烨说,说得理所当然,“一个门派不收,就去下一个。下一个不收,就去下一个。我都去了四个了,你至少还可以去三个。”

女孩忍不住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点。

“姐姐,你下一个要去什么门派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
林烨正准备弯腰去捡包袱,被这么一问,动作停在半空中,想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先走着,看着合适的就问问。”

“要是他们也不收你呢?”

“那就再找下一个。”

这个回答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,但说出来的时候,林烨的表情是认真的,没有任何消极,没有任何无奈,就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
女孩看着她的表情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里的炭块攥得更紧了一点。

“姐姐,你叫什么来着?”

"林烨。双木林,火华烨。"

"林烨姐姐……"女孩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下来,"我叫阿芦。芦苇的芦。"

"阿芦。"林烨重复了一遍,"好名字。"

就在这时,官道东头传来马蹄声。

两匹马,不紧不慢地过来。马上的人穿黑色短襟,领口绣着金色刀纹——金刀门的巡路弟子。

中年男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下意识地伸手把女儿往身后挡,手在抖。方才在金刀门山门口,就是两个穿这种衣裳的人,把他闺女连人带拜师帖推出来的。

林烨也看见了。

她没等那两匹马走近,一把拉起阿芦:"走这边。"

她拉着阿芦钻进土地庙后面的一片矮树丛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背了一天包袱的人。杨天福愣了一瞬,也跟了过去。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,弓着腰跟在后头。

四个人蹲在矮树丛里,谁也没出声。

马蹄声由远及近,到了土地庙前,慢了一下。

"刚才这边是不是有人?"一个声音说。

"两个娘们儿带着个丫头吧,往南去了。"另一个声音满不在乎,"这一带天天有要饭的。走,前头茶棚歇脚。"

马蹄声又响起来,渐渐远了。

树丛里,阿芦的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听见了。她抬头看林烨,发现林烨脸上没有任何紧张,只是在听——头微微偏着,耳朵朝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,一直听到那声音彻底没了,才松开她。

"没事了。"林烨拍拍她的头,"金刀门的人不认识我,就算认识,也懒得管闲事。"

中年男人从树丛里直起腰,看着林烨,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"大姐……方才,多谢。"

"谢什么。"林烨摆摆手,弯腰去捡刚才情急之下丢在树丛边的包袱,"我被人赶过四次,最知道被人赶出来之后,最怕什么。"

她没说怕什么。但阿芦知道。

怕的不是饿,不是累。是怕再碰到那扇门,怕再被人从门里推出来一次。

女孩笑了一下,然后退后一步,朝林烨鞠了一躬,不是很正规的礼节,但足够真诚。

中年男人也跟着拱了拱手,垂着眼:"大姐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"

林烨摆了摆手,把包袱往背上紧了紧,朝杨天福的方向歪了一下头:"走啦。"

杨天福从树干上直起身来,没有多说什么,跟在林烨身后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大约二十步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对父女还站在原地,女孩手里握着那块炭,看着他们的方向。中年男人站在女儿身边,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肩上。

然后女孩忽然喊了一句:

“林烨姐姐——我要是学会了那个呼吸——我就去找你!”

林烨没有回头,但抬手挥了一下,像是说“知道了”。

然后她继续走,步子依然是那种“重,轻——重——轻”的节奏,铁锤打铁一样的节奏。

杨天福走在她旁边,沉默了大约一里路,然后开口:“那个呼吸法,你练多久了?”

“我爹教的。”林烨说,“从小就开始练。”

“有效果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烨想了一下,“练的时候没什么感觉,但有一次我在铁剑门练剑,练到一半喘不上气,就换了这个呼吸,然后就突然能多练三十下了。”

杨天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
他不知道“多练三十下”在正规武学体系里算什么。但他在笔记本上写过一句话,所有偏差现象都是从“多练三十下”开始的。

他没有再追问。

又走了大约一里路,林烨忽然停下来,看了一眼路边的草丛,然后蹲下去拨开草,从里面掏出一块拇指大的碎炭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
“刚才那块炭,是她捡的吧?”

杨天福愣了一下。他这才想起刚才那块炭是从地上捡的,林烨随手捡起来,然后递给了那个女孩。

“应该是。”他说。

林烨把这块碎炭在手里颠了颠,然后塞进自己的包袱里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
“走吧,太阳还高。”

杨天福看了她一眼,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但他知道,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不是武学上的什么东西。不是内力,不是气感,不是功法的传授。

是林烨第一次从“被帮的人”变成了“帮人的人”。

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。但杨天福看见了,那个女孩接过炭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一点点的光亮。

不是因为那块炭本身有什么神力。

是因为有人坐到了她身边,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是被拒绝,是被开除。”

那句话的意思是,被拒绝过的人,也可以继续走。

杨天福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,没有说出口,只是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林烨的步伐。

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。

官道往前延伸,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,在远处拐了一个弯,消失在山坡后面。

那个方向,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。

但林烨走得很快,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样。

(第4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