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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30章 · 使者的脚步声

杨天福站在大厅侧门的阴影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
从卯时三刻黑风寨的人踏进苍山派山门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快到他还没把笔记本上的字迹晾干,快到他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站在哪一边。

大厅里站了二十几个人。

掌门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左右两排椅子上坐着各堂长老,刘长老坐在左首第三位,一只手握着茶杯,杯盖半开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
黑风寨的使者站在大厅中央,一共三个人。
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,穿一件黑色短襟,腰间挂着一把窄刃弯刀,刀刃的弧度在烛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壮汉,一个扛着柄开山斧,另一个空着手,但指节上全是老茧,练铁砂掌的。

瘦高个没行礼,也没抱拳,就那么站着,像一根插在地板上的黑铁棍。

"苍山派掌门在上,"瘦高个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厅都听得清清楚楚,"在下黑风寨外事堂主,姓马。奉命前来传一句话。"

掌门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马堂主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,展开,念道:"黑风寨与苍山派边界摩擦,本为小事。但上次冲突中,贵派有人以怪异招式伤我寨中兄弟八人,其中三人至今卧床不起。我寨主说了——交出那个人,此事就此揭过。否则,就不是边界摩擦了。"

他把帖子合上,抬眼看着掌门。

"那个人是谁,我想贵派心里清楚。"马堂主顿了顿,补了一句,"一个用扫帚的杂役,四十多岁,女的。"

大厅里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炸了。

"荒唐!"右首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执法堂的周长老,六十多岁,脾气比年纪还大,"一个旁门左道的山贼窝子,敢命令苍山派交人?你们黑风寨算什么东西!"

马堂主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"周长老消消气,"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"我只是传话的。交不交,是你们的事。我只是提醒贵派——七天时间,不算长。"

"放屁!"周长老一掌拍在茶几上,茶杯跳起来,茶水泼了一桌子,"苍山派立派百年,还没被人骑到脖子上拉过屎!你们黑风寨要打就打,少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恶心人!"

马堂主终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像刀锋上的一道寒光,一闪就没了。

"周长老说得对,"他说,"要打就打。所以我才站在这里——给你们一个打的理由。"

这话一出来,大厅里又安静了。

杨天福站在侧门的阴影里,手指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。

他听懂了。黑风寨不是来谈判的,是来逼苍山派动手的。交人,黑风寨就成了"能命令正派交人"的势力,名声大涨;不交,黑风寨就有了全面开战的借口,还能说是"苍山派包庇凶手在先"。

这是一个死局。

掌门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左首第三位的刘长老身上。

"刘长老,"掌门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你怎么看?"

刘长老放下茶杯,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了一眼马堂主,然后看了看左右的长老们,最后才把目光转回掌门脸上。

"掌门,"刘长老说,"我想先问马堂主一个问题。"

掌门点了点头。

刘长老转向马堂主:"马堂主,你说的那个'用扫帚的杂役',你见过她吗?"

马堂主一愣:"没见过。但有人见过。"

"谁?"

"我们寨主的儿子。他亲眼看见的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杂役,拿着一把扫帚,把他的剑震飞了。"马堂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"刘长老,你不会是想说,我们寨主的儿子看错了吧?"

刘长老没接这个话茬。

他又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很轻,轻到杨天福差点没听清,但大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"无论她是什么——她现在是苍山派的人。黑风寨没有资格要求苍山派交出任何一个人。"

大厅里又安静了。

杨天福看见掌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审视。像是一个棋手,看着对手落下了一步他没有预料到的棋。

马堂主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盯着刘长老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比上一次长了一点,但也更冷了一点。

"刘长老这么说,那我明白了。"他把帖子收回怀里,"三天——三天后不交人,就不是边界摩擦了。"
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,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,一声一声,像是钟摆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马堂主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"对了——我们寨主让我带句话给掌门。"

"说。"

"不是所有正派——都能一直当正派。"

然后他走了。

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大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。掌门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,不是愤怒,不是犹豫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。他站起来,没说话,转身从后门走了。

长老们面面相觑。周长老一拳砸在茶几上,茶几裂了一道缝,骂了一句,也走了。长老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
刘长老没动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杨天福从侧门的阴影里退了出去。


他没有走远。

他绕到大厅后面的回廊拐角,贴着柱子站住了。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留下——也许是那两截炭条硌得他心里发慌,也许是马堂主走的时候那个笑,让他总觉得还有下半场。

果然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

两个人。一个是周长老,声音粗,好认。另一个声音细些,杨天福听了一会儿,认出是后勤堂的钱长老——掌管门派钱粮庶务的,平日话不多。

"……真打起来,咱们能撑几天?"钱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,"外门弟子调走了四批,内门也去了两批,山上现在就剩百十号人。黑风寨那边,探子报的是三百。"

"三百个山匪,也配叫阵?"周长老哼了一声。

"配不配的,人家已经把界碑拔了,把卡子设了,把话撂下了。"钱长老说,"周师兄,我说句不中听的——真到了那一步,掌门未必扛得住。"

"掌门不是说了吗,不交人。"

"掌门今天没说不交。"钱长老的声音更低了,"你仔细听,掌门一个字都没表态。表态的是刘师兄。刘师兄说她是苍山派的人——可掌门接话了吗?"

回廊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
周长老闷声道:"你想说什么?"

"我想说,"钱长老一字一句,"真到了那一步,不交,是不行的。可要是她'自己愿意'出去呢?"

杨天福贴着柱子,呼吸停了。

"杂役而已,"钱长老继续道,"给她个名分,说她是自愿为门派分忧——她一个扫地的大妈,掌门亲自给她倒碗茶,说几句软话,她还能不答应?她要答应了,黑风寨要的人自己走出去了,咱们既没交人,也没开战。两全其美。"

"那她出去,还能活着回来?"

"那就是她的命了。"钱长老说,"周师兄,三百对一百,你真打,死的不止她一个。"

又是一阵沉默。

"……这事,你跟谁说过?"周长老的声音有点哑。

"就跟你。"钱长老说,"三天呢。三天里,咱们得想个法子,让她'自愿'。"

脚步声又响起来,两个人慢慢走远了。

杨天福贴着柱子,一动不动。

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一下,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
不交人。可要她"自愿"。

正派不会向旁门低头,但正派需要师出有名。他们会给她倒一碗茶,说几句软话,然后把她推出山门——还要让所有人看见,是她自己走出去的。

杨天福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江湖上最毒的刀,不是拿在手里的,是递到别人手里、还要别人自己往脖子上抹的。

她连黑风寨来了都不知道。

她还在劈柴。

杨天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,大步往厨房的方向走。


厨房后面的柴场上,林烨正蹲在地上,面前是一根碗口粗的松木。

她双手握着斧头,举过头顶,停住,然后劈下。

斧刃落在松木的正中间,没有砍进去,只是卡在了木纹里。

她"嘿"了一声,把斧头拔出来,重新举过头顶,停住,劈下。

还是一样。

杨天福站在柴场边上,没有出声。

他知道,按正统的劈柴法,应该先看木纹,找准纹理的方向,顺着纹理一斧下去。昨天夜里他还用她的法子劈过柴——斜角切入,顺着纤维的侧面走,一斧一根。

但林烨不。她每一斧都劈在同一个位置,木头的正中间,不管纹理朝哪个方向。

这个动作,从她到苍山派的第一天起,就没变过。

劈了三十几斧,松木终于裂成了两半。

林烨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弯腰去捡柴。一抬头,看见了他。

"杨公子?"林烨愣了一下,"你怎么来了?厨房还没到饭点吧?"

"路过。"杨天福说。

林烨也没多想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角。

"你今天来得正好,"她说,"我早上练那招'松针破雾',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。你帮我看看,是不是这样做?"

她说着,弯腰捡起一根手指粗的树枝,比划了一下。

杨天福看着她。

她举着树枝,认认真真地在空中比划,嘴里念叨着:"先松肩,再沉肘,手腕要放松……不对,这个顺序好像反了……"

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
她不知道黑风寨的人来过,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"两全其美",不知道有人正在想怎么给她倒一碗茶、说几句软话,把她"自愿"地推出山门。

她只知道劈柴,练功,找感觉。

杨天福看着她,喉咙有点发紧。

他想告诉她。告诉她黑风寨要抓她,告诉她那两个人在回廊里说的话,告诉她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
可他看着她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

告诉她,然后呢?她会怎么办?

他见过她面对这些事的样子——铁剑门赶她,她鞠一躬走了;苍山派不收她,她在山门口坐着等;老赵骂她,她说"是是是,我再试试"。她不是不怕,她是从来不把"怕"当成有用的东西。

告诉她,她大概会认真想一会儿,然后说:"哦。那我把柴劈完。"

"怎么样?"林烨停下来,期待地看着他,"这个动作对吗?"

杨天福沉默了三秒。

然后他说:"手腕再松一点。"

林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试着放松了一点。

"这样?"

"再松。"

"这样?"

"嗯。"杨天福点了点头,"可以了。"

林烨高兴地笑了一下,继续比划起来。比划了两下,她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他,很认真地说:"杨公子,你懂剑吧?"

杨天福一愣:"略懂。"

"那你明天能不能再来一趟?"林烨的眼睛亮亮的,"我想让你帮我看看'松风入怀'——我那个口诀少了一句,我琢磨好几天了,你眼睛好使,说不定能看出来我缺的是哪一下。"

杨天福看着她。

一个被整个门派当成筹码的人,正在邀请一个世家子弟,帮她补全一句偷来的口诀。

"好。"他听见自己说,"明天辰时,我来。"

"那可说好了!"林烨笑得见牙不见眼,把树枝往柴堆上一放,"我先把今天的柴劈完——"

厨房里传来老赵的声音:"林烨!柴劈完了没有!水还没挑呢!"

"马上来!"林烨应了一声,拍了拍手,朝厨房跑去。

跑了两步,她又停下来,回头:"杨公子,明天见啊!"

"明天见。"

她跑进厨房去了。

杨天福站在柴场边上,看着她消失在门帘后面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往偏院的方向走。

他要去做三件事。第一,把他那口压在行李最底下的剑,拿出来,开刃。第二,把苍山派外围那四条路,再走一遍,看黑风寨的路标到底通向哪里。第三——

明天辰时,去教一个打铁的大妈练剑。

七天。

他还有七天。

(第3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