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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大妈》

第13章 · 扫茅厕

晨雾还没散尽,苍山派的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外门弟子排成五排,灰色练功服被晨露打湿了一层,没人敢动。教习长老站在队伍最前面,背着手,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。

杨天福站在老槐树底下,靠着树干,手里捏着一片刚掉下来的叶子。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——他是外人,不是苍山派的弟子。但苍山派管得松,尤其是外门这块,只要你不挡路,没人管你站在哪儿看。

他看了眼队伍右侧的小周。

小周站在第三排末尾,右手微微屈着,手指在袖子里不停地动——不是抖,是那种有节奏的转动,像在捏什么东西。杨天福眯了眯眼,认出来了:那是林烨教的“手腕连续转动”,他把这玩意儿带到晨练里了。

旁边的小伍站在第二排,右手也在做同样的动作。

杨天福把叶子翻了个面。

教习长老今天教的是松针破雾第三式——苍山派外门剑法里最基础的一招,要求手腕发力,剑尖画弧,一气呵成。这一招说难不难,说简单也不简单,关键是手腕的柔韧度和发力时机把握。练好了,剑尖能画出半个完美的圆弧;练不好,手腕僵直,剑尖打颤,画出来的弧线像被狗啃过。

“第三式,起势——”教习长老站在队伍前面,右手握剑,做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动作。

弟子们跟着做。

教习长老扫了一眼队伍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
他看向第三排的小周。

小周正跟着做动作,右手腕没有像正宗剑法要求的那样保持稳定发力,而是在剑尖画弧的过程中,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连续转动——速度极快,幅度极小,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
但教习长老看得见。

他是教了二十年外门剑法的老人,弟子手上多了一根多余的汗毛他都能看出来,更别说这种刻意的、明显不属于剑法的动作。

教习长老没说话,继续往下看。

第二排的小伍,同样的动作。

第七排的一个年轻弟子,也是同样的动作。

教习长老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没有当场发作,而是继续把整套松针破雾第三式教完。等最后一个弟子收剑之后,他才走到队伍侧面,声音不大不小地说:“第三排小周,出列。”

小周愣了一下,赶紧从队伍里走出来,站到前面。

“你做一遍第三式给我看。”

小周咽了口唾沫,拔出剑,摆好起势,开始做动作。

他做得很认真,非常认真。剑尖从一开始就画出一条还算流畅的弧线,弧度甚至比标准练法还要大一些——但就在弧线画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腕不由自主地转了一下。

那一转极其隐蔽,如果教习长老不是事先盯着看,几乎注意不到。

但问题是,他事先盯着看了。

“停。”教习长老走到小周面前,“你的手腕在做什么?”

小周脸色一白:“没有啊长老,我就是正常做动作……”

“正常?”教习长老放下自己的剑,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剑尖画弧的手势,“松针破雾第三式,手腕发力,剑尖画弧,一气呵成——你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手腕在画弧的过程中多转了一下?”

小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教习长老没等他回答,转头看向队伍:“第二排小伍,出列。”

小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。

“你做一遍。”

小伍做了一遍。比小周做得还糟糕——他不仅手腕转了,连带着小臂也跟着转了一下,整个动作看起来既不像剑法,也不像刀法,倒像在用剑赶苍蝇。

教习长老看了整整五秒钟。

“第七排孙小六,出列。”

第七排那个年轻弟子走出来,也是同样的动作。他的手腕转动幅度比小周和小伍都大,而且在剑尖画弧到末段的时候,他居然借着手腕转动的力,把剑尖向上挑了一下,这完全不是松针破雾第三式的动作,这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。

教习长老沉默了很久。

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滑落的声音。所有弟子都站着不动,大气不敢出。

杨天福把手里那片叶子折了一下,塞进衣兜里。他站在老槐树底下,能清楚地看到教习长老的表情,不是发怒,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。愤怒是可以预见的,弟子练错招式,发怒是正常的。但现在,教习长老脸上出现了一种“这不对”的表情,不是“你练错了”,而是“你练的已经不是这门武功了”。

这种表情,杨天福在家族武馆里见过。

他八岁那年,家族武馆里来了一个自学成才的年轻人,练了一套据说是家传的拳法。那套拳法看起来像模像样,但有几个关键动作完全偏离了正统拳理。家族里的大武师看了之后,表情和现在的教习长老一模一样,不是愤怒,而是困惑。一种“这东西明明不对,为什么会动起来”的困惑。

后来那个年轻人被请走了。大武师私下说了一句话:“他练的不是拳法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
教习长老走到小周面前,抓起他的右手腕,仔细看了看。

“你手腕这里,什么时候练的?”

小周脸色发白:“长老,我……”

“说实话。”

小周低下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是……是林师妹教的。”

“林师妹?”

“就是……砍柴的那个林烨。”

教习长老眉头一皱,显然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号人物。苍山派有几百号人,一个砍柴的杂役确实不值得一个外门长老记住。

“她教你们什么了?”

“她没教我们,是我们跟她学的。”小周急忙解释,“她自己在练功的时候,我们就跟着看了一下……”

“她自己在练功,你们跟着看了一下,然后就学会了这个?”教习长老指了指小周的手腕,“你告诉我,她练的到底是什么?”

小周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他确实说不出来。因为他也不知道林烨练的到底是什么,她从来没说过这是什么剑法,也没有给过任何招式名称,就是每天在后山那里,拿着一根树枝,一遍一遍地做着手腕转动的动作。他们看着看着,就跟着做了,做着做着,就习惯了。

教习长老松开小周的手腕,转头看向队伍:“你们几个,一起出列。”

三个弟子站到前面,低着头,像三根被霜打过的茄子。

教习长老拿起剑,对他们说:“你们再做一遍松针破雾第三式,我看着。”
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同时开始做动作。

剑光闪了三下。

三个人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,都是标准的松针破雾第三式起手,但到了中间,手腕都出现了那个不该出现的转动,剑尖画出的弧线都因此发生了变化,变成了三条完全不同的、跟正宗剑法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曲线。

教习长老看着那三条弧线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演武场上的弟子们开始互相交换眼神。他们大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三个师兄弟把剑法练歪了,长老很生气。但少数几个眼尖的弟子注意到,长老的表情不只是生气,还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
困惑。

“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练这个的?”教习长老问。

“大概……半个月前。”小周说,“林师姐被派去砍柴之后,我们每天早上都看到她在那练……”

“半个月?”教习长老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半个月就练成这样?你们练了半个月的剑法,结果练出来的不是松针破雾,是这个?”

小周不敢说话。

教习长老深吸一口气,转身看向队伍后面。演武场边缘,几个杂役正站在那儿看热闹,林烨不在其中,她这个点应该还在厨房劈柴。

“去把那个林烨叫来。”教习长老对一个杂役说。

杂役飞快地跑了。

演武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弟子们开始小声议论,有人说是林烨带坏了小周他们,有人说林烨自己练的都是错的还教别人,还有人说早就知道那个砍柴的不靠谱。

杨天福靠在老槐树上,双手抱在胸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
他知道林烨要来了。
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杂役就带着林烨跑回来了。

林烨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旧衣服,袖子卷到小臂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。她显然是被临时叫来的,手里还攥着一把劈柴用的短斧。

“长老,您找我?”林烨喘着气,站到队伍前面。

教习长老看着她手里那把短斧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”

林烨赶紧把短斧放到地上,站直了身子。

教习长老指着小周三个人:“你,教过他们剑法吗?”

林烨看了看小周他们,摇了摇头:“没有啊长老,我没教过他们。”

“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是他们练的?”

林烨眨了眨眼,想了半天,终于明白过来了:“哦,您说的是那个啊。我每天在后山练功的时候,他们都来看。我没教他们,他们自己跟着学的。”

“你练的到底是什么?”

林烨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,然后抬起头,非常坦诚地说:“不知道。”

教习长老愣住了。

演武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
“你说什么?”教习长老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烨重复了一遍,“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。”

全场安静。

这句话实在太诚实了,诚实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。教习长老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,像一个被突然噎住的人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过劲来:“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在练什么,你还让别人看?!”

“不是我要给他们看的,”林烨认真地解释,“是我在那里练功,他们自己过来看的。我自己连要学什么都没搞清楚,怎么可能教别人。”

教习长老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
逻辑上,她说得确实没毛病。

“你……”教习长老叹了口气,“你练功的时候,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?”

“我找了啊。”林烨说,“后山那里平常没人去。”

小周插嘴了:“长老,虽然她练的东西不对,但好像……有用?”

教习长老转过头,盯着小周:“什么用?”

小周鼓起勇气,伸出右手,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个松针破雾的变招动作,

他没有用剑,只是空手做了一次腕部发力。但他的手腕转动速度极快,而且极其流畅,从发力到收力,一气呵成。最关键的是,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,手腕的灵活度明显比正常练法要高,同样是画弧,他的弧线比标准练法大了将近一半。

教习长老看着小周的手腕,沉默了很久。

他走上前,抓住小周的手腕,仔细检查了一遍。

人手上的关节和筋骨结构他是知道的,练剑二十年的基本功。正常人在做“松针破雾”的标准练法时,手腕的转动范围是有极限的,大概能画半个圆弧,再大就伤筋了。

但小周刚才画出来的弧线,已经超过了八成。

教习长老松开小周的手腕,又看了看小伍和孙小六。

“你们三个,做给我看。”

三个人同时做了一遍,动作跟小周一模一样。

教习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弟子说:“今天晨练到此结束,你们各自回去温习。”

弟子们散开了,但没人走远,全都站在演武场边缘,偷偷往这边看。

教习长老看着林烨,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

林烨跟着教习长老走到演武场旁边的老槐树底下,正是杨天福站着的那棵。杨天福往旁边挪了挪,给两个人让出位置。

教习长老看了一眼杨天福,认出他是那个天天站在老槐树底下的外人,没说什么。

“林烨,”教习长老背着手,声音放低了一些,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练的东西,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

“我师父教的。”林烨说。

“你师父是谁?”

“他说他姓张,但我不知道全名。”

“张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烨想了想,“他不肯说。他只教了我一个练功的方法,让我每天练手腕转动,说练久了自己就会了。”

教习长老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。
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你练的是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林烨摇了摇头,“他只说我练的是‘别的东西’。”

教习长老的眼神变了一下。

“别的东西?”

“嗯,他说这不是剑法。但他没告诉我是啥。”

教习长老沉默了很久。他看了看小周他们离去的方向,又看了看林烨,最后叹了口气。

“你知道你教出来的那几个弟子,已经被练废了一半吗?”

“没有啊,”林烨急了,“我没想废他们!”

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教习长老摆了摆手,“但问题是,他们已经练成了习惯。标准练法已经练不回去了,如果硬练,反而容易伤筋。”

林烨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
教习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:“你扫茅厕一个月。”

林烨愣了一下:“啊?”

“扫茅厕一个月。”教习长老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对你的处罚——带坏其他弟子,扰乱门派秩序。”

“哦……”林烨点了点头,“那一个月之后呢?”

教习长老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
他转过身,目光扫向还站在原地的小周、小伍和孙小六。三个人缩着脖子,大气都不敢出。

"你们三个。"教习长老的声音冷了下来,"重新从第一式学起。明天晨练,我要看到你们把松针破雾第一式做对。做不对,就继续做,做到对为止。"

小周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教习长老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:"是,长老。"

小伍和孙小六跟着点头,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沮丧——从第一式重新学起,等于之前全白练了。

教习长老这才转身走了。

林烨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自言自语:“那我还能不能继续练了……”

教习长老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
林烨弯腰捡起地上的短斧,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,往厨房方向走去。

杨天福靠在老槐树上,看着她离开的背影。

他的目光落在教习长老刚才站过的地方,老槐树底下的泥地上,有几个深深的脚印。不是愤怒时踩出来的那种狠踩,而是站了很久之后,无意识中脚掌转出来的一圈印记。

杨天福认得这种印记。

这是一种人在极度困惑的时候才会踩出来的印记,脚掌转来转去,在泥地上旋出一个圈,像大脑在努力转动,试图理解什么它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教习长老说的最后一句话,他没有回答林烨。

那不是因为不想回答。

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。

杨天福从衣兜里掏出那本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写了一行字:

“苍山派外门教习长老——第一个在行为上表现出困惑的人。他罚了林烨扫茅厕,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:他看到了一个他无法归类的东西。正统体系第一次撞到了它无法解释的边界。”

他合上笔记本,抬起头,看着晨雾中苍山派那些灰瓦白墙的建筑。

远处,林烨已经走回厨房门口,把短斧往柴堆上一甩,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碎木。

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沮丧的样子,被罚扫茅厕对她来说,大概和砍柴也没什么区别。反正都是干活,干完活还能练功。

杨天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:她明天还会去后山练功吗?

按照教习长老的命令,她应该不能练了。但问题是,教习长老没有说“你不能练了”。他说的是“扫茅厕一个月”,然后问她“你教出来的那几个弟子已经被练废了一半”,然后就走了。

他没有禁止她练功。

不是忘了。

是不敢。

杨天福看着那些泥地上的脚印,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。

不是不敢,是拿不准。

教习长老拿不准林烨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,他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的有害,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小周手腕灵活度提高的事实。所以他只能罚她扫茅厕,给她一个“处罚”,给自己一个台阶下。

但那个问题,“你练的到底是什么”教习长老没有得到答案。

林烨自己也不知道。

杨天福把笔记本塞回衣兜,转身往客栈走去。
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林烨已经把碎木捡完了,正蹲在厨房门口,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短斧的刀刃。她的右手握斧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,但她磨刀的时候,右手腕依然在做着那种微小的、连续的、有节奏的转动。

她甚至在磨刀的时候都在练功。

杨天福摇了摇头,走了。

(第13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