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,柴房前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三天的量。
小伍蹲在柴堆旁边,手里攥着半个凉馒头,看着林烨从柴房里走出来。她的右手缠着灰布条,布条上有暗红色的印子——昨晚的伤口还没结痂,又添了新伤。
“林师姐……”小伍站起来,把馒头递过去,“要不你先吃点东西?”
林烨摇摇头,走到柴堆前,拿起斧头。
三天。三百根柴。每根都得是她亲手劈的。
这是规矩。老赵定的规矩,刘长老默许的规矩。
第一天她劈了一百零七根,手掌磨出四个水泡。第二天一百一十二根,水泡破了,血把斧柄染成了褐色。今天还剩八十一根。
林烨深吸一口气,举起斧头。
第一根柴,松木,大腿粗,一斧下去裂成两半。第二根,榆木,硬一些,两斧。第三根,还是松木,一斧半——斧刃卡在中间,她用力一别,木茬崩飞。
小伍在旁边替她数着。
“三十五。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三十七……”
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,把柴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烨的呼吸声越来越重,每一斧下去都要停顿几秒才能抬起来。
“四十八。”
“四十九。”
“五……”
小伍的声音停住了。
林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柴房门口,老赵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杂役,每人怀里抱着一捆柴。
不是普通的柴。
是树桩。最粗的那几根,根系还带着泥,显然是刚从山根底下挖出来的。每一根都有成年人腰那么粗,木纹扭曲缠绕,一看就知道是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。
“最后一批。”老赵走过来,把那捆柴摔在地上,“刘长老说了,三百根柴,要实实在在的三百根。不能拿细的凑数。”
林烨看着那几根树桩,没有说话。
小伍急了:“赵叔,这、这根本不是柴!这是树根!怎么可能劈得开!”
老赵瞥他一眼:“劈不开就是没完成任务。没完成任务,就别谈什么旁观习武的资格。这是规矩。”
他把“规矩”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林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灰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指关节肿得像个馒头。她试着握了握拳头,疼得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你还有半天。”老赵说完,转身走了。
小伍看着林烨,嘴唇哆嗦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我去找刘长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烨打断他,“他说的没错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她走过去,拿起斧头。
第一根树桩。她瞄准中间的裂纹,一斧下去——斧刃嵌进去一个指节,拔不出来了。
她用力拽了几下,纹丝不动。
小伍跑过来帮忙,两个人一起拽,斧头还是卡得死死的。最后林烨只好放弃那把斧,换了一把新的。
第二斧,手腕震得发麻,树桩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第三斧,虎口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,血顺着斧柄往下淌。
她停了手。
小伍不敢说话,看着林烨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盯着那根树桩。
太阳爬到了头顶。约定的时间是太阳落山之前。
还剩五根树桩。一把斧头卡死了。她手上的伤已经不允许她再连续发力。
林烨闭上眼睛。
她的呼吸开始变化,不是急促,而是缓慢、深长,像铁匠铺里的风箱。一呼一吸之间,肩膀的起伏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动。
小伍看呆了。
他不知道林烨在做什么,只觉得她整个人都变了。不是变强,是变稳。像一个站在铁砧前的铁匠,正在等铁烧到最好的火候。
林烨此刻什么也没想。
她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一块铁。一块正在被烧红的铁,躺在铁砧上,等待锤子落下来。
她爹说过的那些话,那些她从来没真正听懂过的话,忽然变得很清楚,“打铁不是力气活,是节奏活。铁有铁的脾气,你顺着它的脾气来,它就听你的话。你硬来,它就跟你犟。”
她一直以为爹说的是打铁。
但现在她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。
也许她爹说的,从来就不只是打铁。
她睁开眼睛,拿起第三把斧头。
这把比前两把都钝,但她没换。她走到树桩前,没有急着落斧,而是站在原地,继续那套“淬火呼吸法”。
吸,铁被烧红。
呼——铁锤落下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,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锤,每一锤都砸在那根树桩的某个位置上。不是用斧头砸,是用呼吸砸。
小伍在旁边看着,什么也没感觉到。
但林烨感觉到了。
她感觉到那根树桩在“回应”她的呼吸。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回应,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她每呼一口气,树桩就“松”一点。
像烧红的铁在被锤打的瞬间变软。
她举起斧头。
这一次的动作跟之前完全不同,不是劈,是落。斧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顺着她呼气的节奏落下去。
没有巨响。
没有木茬崩飞。
斧刃碰到树桩的瞬间,那根比她腰还粗的树桩,从中间裂开了。
裂口整整齐齐,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两边各占一半,连树皮都没崩掉一块。
小伍的馒头掉在地上。
他张着嘴,看着那根被劈成两半的树桩,又看看林烨,又看看树桩,嘴唇哆嗦了半天,挤出一句:“林、林师姐……”
林烨没说话。
她也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看那根裂开的树桩,忽然觉得刚才那种感觉,那种呼吸和树桩“共振”的感觉,好像不是她想象出来的。
她试着再来一次,但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找不到了。
“巧合。”她小声说,“一定是巧合。”
她拿起斧头,走向第二根树桩。
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呼吸法,而是按照老办法,咬牙、用力、硬劈。
斧刃卡在半中间。
她又试了一次,斧头弹回来,震得虎口渗血。
林烨深吸一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,让自己回到刚才那种状态。铁,她是一块铁。铁被烧红,铁锤落下……
第二根树桩裂开了。
跟第一根一模一样的裂口,整整齐齐。
小伍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他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裂口,光溜溜的,连一根木刺都没有。
第四根,第五根。
林烨劈完最后一根树桩,斧头从手里滑落,她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三百根柴,全部劈完了。
太阳还没落山。
柴房前的空地上一片死寂。
那些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杂役们,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。他们站在柴堆旁边,看着那些被劈成两半的树桩,表情各异,有人张大嘴,有人揉眼睛,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“那根柴……”小伍的声音飘忽忽的,“我劈了一下午没劈动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根树桩,那是老赵专门从山根底下挖出来的,说是要用来当柴房的门槛,结果太粗了,扛了几个人都没扛进去。老赵就把它扔在柴房后面,任它风吹雨淋。
现在它被一个四十岁的女人,用一把钝斧头,劈成了两半。
整齐的两半。
“她怎么做到的?”
有人小声问。
没有人能回答。
刘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后面。
他没有出声,就站在那里,看着林烨坐在地上喘气,看着那些被劈开的树桩,眼角的皱纹一动不动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一个杂役小声提醒他该去用膳了,他才回过神来。
然后他走过去了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刘长老走到林烨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林烨抬起头,手里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“刘长老……我,我完成任务了。”
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刘长老没有回答,而是弯腰捡起一根被劈开的树桩,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。又捡起另一根,同样看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树桩放下,看着林烨。
“明天开始,你可以在晨练时间站在最外面看。”
林烨愣住了。
小伍在旁边使劲拽她的袖子:“林师姐!快谢谢长老!快啊!”
林烨这才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来,结果站太快了,眼前一黑,差点摔倒。小伍赶紧扶住她。
“谢谢长老!谢谢刘长老!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一定会好好看的!我一定会认认真真地看!”
刘长老摆摆手:“别高兴太早。你是杂役。站在最外面看的意思是——看不到也正常。”
“我知道!”
“知道也没用。你只能看,不能练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!”
“而且你站在最外面,前排都是正式弟子,他们一动,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“我、我还是会看的!”
刘长老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人,怎么跟块铁似的,敲不碎也碾不烂。”
林烨咧开嘴笑了,眼泪跟着往下掉。
刘长老转身要走,走出几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劈开的树桩。
然后他走了。
杨天福站在远处的山石上,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看到林烨坐在地上哭,小伍在旁边手足无措地递水,周围的杂役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。
他看到老赵从柴房后面走出来,看到那些树桩,脸黑得像锅底,但他什么也没说,因为刘长老都已经点头了。
但他看得最清楚的,是刘长老的表情。
那个表情不是感动。
是困惑。
刘长老盯着那些树桩看的时候,眼里的表情不是“这人有潜力”,而是“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”。
杨天福从怀里掏出本子,翻开最新的一页。
“林烨。”他写下两个字,然后停笔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她不是在劈柴。她是在用某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方法,把柴‘对折’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。
天色暗下来了,山风带着松木的味道吹过来。远处的苍山派演武场上,有弟子在点灯夜练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明天开始,林烨就要站在最外面看了。
她真的能看清吗?
更重要的是,
她真的能只“看”,不“练”吗?
杨天福觉得,这个问题的答案,恐怕不是“能”。
他沿着山路走回去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单调的节奏。他想起了自己家族里那些老人常说的话:“武学一道,三分练,七分悟。悟性不够,练一辈子也是个废。
他以前一直觉得,所谓悟性,是天赋,是根骨,是测灵石上亮起的光。
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因为林烨没有天赋,没有根骨,测灵石对她毫无反应。
可她用一把钝斧头,劈开了别人劈不动的树桩。
杨天福在山路上停下来,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“这不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完全不对。”
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他只是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——明天,当林烨站在演武场最外面的时候,一定会发生什么。
会发生什么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又写了一行字:
“刘长老的表情告诉我,他也没看懂。”
(第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