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转门合拢之前,一股潮热的空气追进来,在大堂的冷气里凝成一道白雾,随即散了。刘南生松开手,玻璃门在他身后转完最后一格。
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五十多岁,短发,太阳镜架在发顶,深灰西装,袖口一丝褶子都没有。她伸出手,掌心干燥,指节有力。
“格雷夫斯博士。”
“刘先生。”
她手心温度很高,这么厚的西装,额角却不见汗。刘南生注意到她没带行李箱,只拎一个黑色公文包,包带磨得发白。他侧身:“里面请。”
格雷夫斯点头,走在前头,目光从大堂扫过去,在光带铺成的地面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。两名审查官跟在她身后,再后面是两个技术顾问——其中一个三十来岁,拎一只碳纤维取证箱,箱角贴白色封条,封条上印着一行字,尾号是BRU。
布鲁塞尔。
刘南生多看了一眼,没问,替他们按下电梯。
四十七楼,走廊里先涌出消毒水的气味,底下垫着一层冷冻机油的凉意。格雷夫斯轻轻吸了吸鼻子:“你们这里的空气比波士顿好闻。”
“新风机组,一天换六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你们的环境记录。”
电梯门开,沈辞站在实验室门口,手里一部平板,屏幕朝下。刘南生接过,点开演示序列,侧身让格雷夫斯进了那间暗房。
地面铺深色吸光材料,走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四台投影仪悬在四角,中央一座光场,此刻暗着。工作台上放着头环,石墨灰,内侧一圈细密的触点,像一排极小的银色睫毛。
刘南生把工作椅转过来,亲自调头环。他指腹沿着触点排按了一遍,又松了一档:“这个松紧,合适吗?”
格雷夫斯闭着眼:“紧。”
他再松一档。她睁开眼,盯着那道光场:“可以了。”
沈辞退到控制台后面。灯光一层层暗下去,外层玻璃变成黑镜。光场先亮起声音——自行车铃,拖鞋拍地,收音机里漏出来的粤语歌,继电器的嗒嗒声。然后铁皮档口的轮廓一道一道浮现出来,日光灯管嗡嗡地闪,柜台玻璃下面码着成排的电阻电容,老板脖子上挂腰包,手里握计算器,头也不抬地报数。
格雷夫斯没有动。观察屏上,她的注视点落在一家卖散装焊锡的档口,停住了。心率带上的数字缓了一拍,又缓了一拍。
沈辞低声问:“要不要引导路径?”
刘南生摇头。
她在那家档口前站了很久。二十分钟后,她抬手摘掉头环,手指却没有离开,指腹搁在触点排上,像在摸一件还没散温的东西。
沉默。她开口:“我刚才在1990年的赛格电子市场走了二十分钟。我闻到了焊锡味。”
刘南生从裤袋里掏出一只铝烟盒。烟盒的漆磨掉大半,露出铝的本色——她看了一眼那盒子,没有评价。他打开,里面垫着一小块绒布,绒布上躺着一枚指甲盖大的焊锡块,断面发灰,边缘一层氧化膜。
刘南生把那枚焊锡递过去:“那是真的。老王当年用的就是这种焊锡。含铅的,港船上拿的货,六十比三十九,掺了一点锑。”
格雷夫斯接过去,没有用放大镜,举到面前,对着顶灯看断面。看了很久,她问:“你们怎么知道是这个配方?”
“我在那间铺子门口站过一下午。”刘南生说,“烟闻久了,就记住了。”
她没有再问,把焊锡放回绒布上,连同铝烟盒一起还给他:“收好。上市那天,把它放进展示柜。”
下午的行程是两个区块。南芯半导体在三号楼,换了洁净服,风淋间的气流从头顶压下来,消毒水的味道钻进纱布口罩。透过双层玻璃,一台机械臂把晶圆片从花篮里提起来,光在上面走成一道水纹。
三十来岁的技术顾问一直拎着取样箱,此刻把箱子放在观察台前,打开,露出一排密封袋和一台便携读录仪:“我们要抽查MEMS气味泵的批次原始记录。”
刘南生示意沈辞。沈辞把自己的工牌在读取器上贴了一下,底层日志整份调出,原样拷进取样箱的隔离存储里,全程没有经过传输加密层。
“一条不改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们带走副本,我们不留底。”
技术顾问愣了一下,低头核对文件哈希,没有再问。格雷夫斯站在他身后,眼皮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刘南生注意到她把这句话记进去了。
顶层地面站的金属门推开时,五月傍晚的热风裹着一股海腥味扑上来,与空调的干燥撞在一起。六座天线在落日里转动,伺服电机低鸣,底座上的散热孔向外喷着热气。
刘南生走在最后。天线基座的铭牌被夕阳照得发亮,他弯下腰,用手掌把铭牌上的灰尘擦了擦。擦完,他直起身看了一眼下面——海湾,跨海大桥,桥上的车灯正在连成线。
“这里能看到整个湾区。”格雷夫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,没看他,看海。
“嗯。”刘南生说,“十年前我们在这里搭了第一座天线。那时候以为这辈子建不起第二座。”
她没接话。天线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了一个角。沈辞从机房方向快步过来,手机扣在手里。刘南生看了他一眼,沈辞就没再往前走。
核查结束,签完最后一页记录,已经是入夜。大堂的灯全亮了,门外有车在等。格雷夫斯走到旋转门前,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刘先生,我审查过四百多份医疗器械申请。这是第一次,我觉得审查对象不是在卖产品,是在卖记忆。”
刘南生站在光带边缘,手插在裤袋里,铝烟盒的棱角硌着指节:“记忆比产品值钱。”
她看了他几秒,没有点头,转身走进旋转门。车灯亮起,尾灯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里,混进那一片红。
他松开衬衫领口的第一粒扣子,呼出一口气。
侧门推开,赵凯踱出来。头发白透了,人瘦了一圈,一身浅色衬衫依旧熨得笔挺,黑木手杖点在光洁的地面上,笃,笃。
他走到刘南生身边,也望向车流消失的方向:“带队的那个,鞋是手工的。”
“你都八十七了,还看鞋。”
“鞋最老实。”赵凯说,“她不是来看合不合格的。她是来看你这个人,是不是真的。”
刘南生侧过脸。赵凯眼睛在笑,底下那层东西没笑——这眼神他看了几十年了。
“后天布鲁塞尔?”赵凯问。
“消息够快。”
赵凯呵呵笑了两声,像是随口:“你以前,去过布鲁塞尔没有?”
这句问话跟了他几十年,像笑纹一样长在脸上。刘南生答的是同一句话:“这辈子去,就够了。”
赵凯没有追问,手杖点了一下地:“老规矩。你指路,我走。”
“这次你留在深圳。”
“行。”赵凯答得干脆,停了一停,“那我送你去机场,总行吧。”
刘南生没有拒绝。沈辞这时从大堂快步出来,手机屏幕朝下,压着声音:“听证日程改了。布鲁塞尔那边下午来函,申请闭门审理,理由是涉及商业机密。”
赵凯不说话了。
刘南生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好。夜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海的潮气。他问沈辞:“函里有没有写,闭门听取哪一部分?”
“整个第三方复核。说数据协议条款属于两家企业的核心商业秘密,公开读读会泄露。”
刘南生看了一会儿远处。车灯,街灯,整条深南大道在他眼仁里铺成一条光河。他说:“后天照去。”
“闭门的话,我们进不去。”沈辞说。
“我不进厅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去门口站着。”
“门口没有旁听席,他们不会让你靠近。”
“所以他们得先决定,让不让整条街的人,都看见我被挡在门外。”
沈辞没有再说话。那部手机在他手里翻了一个面,屏幕亮起来,照见他脸上的汗。
晚风从门口灌进来,把大堂里的红毯边角吹得微微掀起。墙上的挂钟敲了九下。大堂里已经没有别的客人,服务生开始收台,杯碟轻轻碰着,像给这一晚收尾。明天天亮,又是新的一天。
赵凯转过身,手杖笃的一声,朝大堂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:“老刘,那块焊锡留好。那是咱俩的来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