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从玻璃幕墙上往下走,一条一条,像谁在窗外画斜线。刘南生站在走廊尽头,指尖探进西装内袋,摸到那张叠了四折的烟盒纸。边角磨得发软,像一片旧布。拇指在上头压了一下,又一下。
二十年前他站在这栋大楼的门口,等了一个小时。2015年,春末。
那是他第二次来布鲁塞尔。第一次在创业头几年,谈的是渠道和贴牌,对方让他站在走廊里说了五分钟,连名片都没收他。这一次,他四十四岁,南生手机在欧洲铺到第四年,一项新的数据条例正在走程序,合规卡在半路。他飞了十几个小时,从机场直接过来,行李箱还寄存在前台。
前台给了他一张临时入场卡,说数字议程司的二等秘书可以见他,十一分钟。电梯指示灯一层一层跳,他在等候区坐下来,呼出一口气。
连廊很安静,空调冷得出奇。墙角那台复印机隔一会儿就嗡一声,墨粉的酸气混着隔夜打扫剂的味道,黏在嗓子眼。桌上的咖啡凉透了,浮着一层透明的油膜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涩得皱眉,又放回去。手里的产品手册是温的,刚打印出来,边角带着纸的毛茬。封面上印着欧盟条例的目录编号,那一行字他后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,只记得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小块暖的。
他等了四十分钟。那扇门才开。
二等秘书走出来,头发向一侧梳得服帖,袖口磨出一小块白。他没寒暄,开口很快:“贵司的合规申请,建议先从当地律师事务所着手。”
刘南生问:“我们提交的分区数据方案,欧盟是倾向于接受,还是倾向于拒绝?”
秘书很意外地看他一眼:“这不是意见。这是程序。”然后他低头看表,转身走回门里。门在他身后合拢,咔的一声,不重,却很实。
刘南生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手册翻回第一页。那扇门没有再开。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地走过来,问他是不是需要叫车。他站起来,走出去。外面在下雨。
雨不大,细密。他在台阶上松开领带,让雨落在脸上。春末的雨还是凉的,风从街尽头吹过来,带着石子被浇透的腥气。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,久到西装肩头洇深了颜色。最后他对自己说了一个字:
“行。”
“刘先生?”
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。专员助理站在门口,双手交叠在身前:“可以进场了。”
刘南生把烟盒纸叠好,塞回口袋,拇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,朝那扇门走过去。
揭牌厅不大,两百来个座位,坐满了。台上一支话筒亮着红灯,没有花。横幅上是南生控股的蓝白标识,旁边一行小字是欧陆委员会的徽记。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,掌声从前排涌起来,像水漫过石头,一层一层推到他面前。
范德梅尔从台侧迎上来,握手,用了力。他说:“刘先生,欧盟AI法案生效之后,第一张‘神经数据主权’认证,我们颁给了启明2.0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厅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。
刘南生看着他的眼睛:“这扇门,我二十年前敲过。”
专员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那这次,不用等了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台中央。台下第一排,刘知遥坐在靠过道的位置,浅灰西装,头发向后梳得整齐,背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看着父亲,没有笑,嘴角绷着,像在主持一场很严肃的仪式。
刘南生握住红绸的一角。绸布下面,金属的凉意隔着布传上来。他停了一瞬。二十年前站在雨里的时候,他认真想过算了——把欧洲收掉,退回亚洲去,不陪别人玩程序。他在台阶上站了那么久,把回程的晚饭都错过去,才把一个“算了”压回肚子里。
“二十年前我在这里等过一扇门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厅里那些嗡嗡的杂音忽然全静了,“今天这扇门开了。谢谢欧盟,把门打开。”
红绸落下去。淡金色的牌匾露出来,第一行是启明2.0,第二行是认证编号,第三行是一串他没有细看的欧盟文号。掌声重新涌上来,闪光灯在台前洒了一片。他没有低头去看那块牌,而是看着刘知遥的方向,说:
“这边的事,交给你了。”
刘知遥坐在那里,嘴角动了动,最终没有笑出来,只是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。幅度很小,但足够。
揭牌结束,人群散去,临时会客室安静下来。刘南生在窗边坐下,玻璃上映着对面屋顶的天线,水珠沿着边沿一颗一颗往下滑。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凉的,带一点涩——跟那年等候区那杯咖啡一样的涩。他把杯子放下,望着窗外。
门被推开。刘知遥走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坐在他对面。
“爸,欧洲区的整体框架搭好了,第一季度的意向订单比预期多两成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美国那边,F局的审查意见出来了。要求补充三年期的植入安全性数据,才能进入下一步审批。”
刘南生把茶杯端起来,又放下:“三年?”
“三年。”刘知遥说,“意见书我转给沈辞了。他说核心数据是齐的,但要把这三年补出来,得在美国重开七个临床中心,重新招募团队和随访人群。预算和时间,都压在欧洲刚打开的局上。”
“他怎么想?”
“他说能补。但他怀疑有人在后面推。”刘知遥的声音放慢了些,“波士顿那家欧文斯实验室,最近半年在高薪挖我们的临床团队。这次F局卡点,卡在我们欧洲铺开的当口上,太准了。”
刘南生没有接话。办公室静下来,窗外远处有电车滑过铁轨的声音,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什么东西。
“爸,”刘知遥说,“我们也可以先把欧洲做满三年,再回头打美国。那样更稳。”
刘南生看他一眼,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你记不记得,2014年我们第一次进欧盟的时候,我说过什么?”
刘知遥停了停:“‘合规这东西,谁先把它当成产品,谁赢。’”
“对。”刘南生说,“F局也一样。它要三年数据,说明它还没想好怎么管我们。这三年,是它学的时间。等它学明白了,我们手里的东西早跑到它管的范围外头去了。那时候,是它追我们,不是我们追它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七个中心,开。预算从欧洲区利润里出,不走集团审计。你明天通知沈辞,先把波士顿的位置定下来。”
“你不是说要亲自给他打电话?”
“你学我口气学得越来越像了。”
刘知遥笑了一下:“你教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:“爸,少喝点凉茶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。刘南生把那半杯茶喝完,杯底两片卷曲的茶叶吸饱了水,慢慢展开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。那头是一个听不出年纪的沙哑声音:“刘先生。”
“帮我查一条时间线。”刘南生说,“欧文斯实验室在F局的游说登记,是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“十分钟回您。”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布鲁塞尔的傍晚从窗外一层一层压下来,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。头发花白,眼角的纹路在暗下来的光里显得很深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深圳,一块还没动工的空地边上,他蹲下来,用指头去摸一张批文上的红印章。印泥的凸起隔着纸还有温度,那是他摸到的属于自己的第一块东西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,那头说:“去年九月。”
去年九月。比F局发出审查意见早了整整八个月。
“记下来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年后,这八个月,会有用。”
会议室窗外,布鲁塞尔的天色灰得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桌布。刘知遥把那份意见书收进公文包,又把行程表上的一个名字圈了出来——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的听证,定在下周二。
“爸,你亲自去?”
“去。”刘南生说,“有些仗,得自己去打。”
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布鲁塞尔,也是这样一个阴天。那时他背着一个帆布包,在机场把仅剩的欧元数了三遍。如今再站在这里,包的份量变了,天没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