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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418章 · 烟花

玻璃上倒映着整座城市,远处深圳湾的海面一闪一闪,偶尔有早放的烟花在黑暗里炸开一朵红的,又很快熄了。办公室没开大灯,只亮着一盏台灯,灯下立着那块亚克力铭牌,南生控股四个字朝里。

桌沿放着灵境头环,ABS壳子,贴皮肤的软垫磨得发亮。他拿起来扣到太阳穴上,两边垫子压住眉骨,勒出一圈熟悉的压力。眼前暗了一瞬,接着一片白光漫过来。

他站在三楼。天花板吊着两排荧光灯,靠里那一盏在闪,嗡嗡地响。走道两侧是玻璃柜台,摆着功放、国产彩电、一摞一摞叠起来的纸箱。正面一道窄楼梯通向四楼,楼梯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:维修部请上四楼。

这是记忆里的赛格电子市场。

空气里有塑料味、焊锡味,混着人身上的汗味。柜台后面有人拽出半盘磁带放进录音机,歌放到一半被掐了。很吵,白得晃眼。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当年能在这个地方蹲下去,蹲足一个钟头,只看一台显示器。

走道对面,一个年轻人蹲在柜台前。灰夹克,袖口磨出毛边,正盯着一台进口显示器上打转的彩色条纹。年轻人看得入神,手插在口袋里,裤兜鼓起来,塞着一卷纸。那是旧烟盒纸,后来被他换成了深蓝色笔记本。

那个年轻人是他自己。

他朝那个身影迈了一步。荧光灯刷地全灭,柜台边角碎成色块,退潮一样往后褪。落地窗重新浮出来,深圳湾的灯光在玻璃上拼回一幅楼群轮廓。远处又响了一声,是一组烟花,炸完的红绿余烬慢慢落向海面。

他摘下头环,放在桌沿。太阳穴上的压力慢慢退了,留下两条淡痕。

启明2.0真正的用途,是替阿兹海默病人留住记忆。戴上它回到那一年,他能闻见焊锡味,能听见那盘磁带被掐断。人们指望这些细节拖住流逝。可这台机器把“那一年”造得太像了,像到他开始怕它有一天比现在更真实。一个六十四岁的人,不需要更真实的那一年。

手机在台灯旁亮起来。赵凯。

他接起来,没说话。

“受理了。”赵凯的声音带着一点哑,像是跑过一段路才停下来,“美方药监,正式受理启明2.0三类医疗器械注册申请,审查周期十八个月。老刘,这下是真的。”

“正式的。”刘南生说。

“正式的。沈辞在波士顿开了一瓶香槟,说要给你寄空瓶,等你把注册证拿回来那天,拿那个瓶子喝。”

“告诉他,别喝太多。明天还要干活。”

赵凯那头顿了一下。“明天元旦。”

“F局不过年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着,像一杯热水放了一会儿。然后赵凯的声音低下来:“营销部拉了一条横幅,说启明2.0通过F局受理。我让人先撤了。”

“撤得对。”

“对是对。但底下的小年轻都不知道,受理和批准是两个词。”赵凯说,“他们只看见老总干了一大件事。”

“高兴也行,别挂在墙上。”刘南生说,“十八个月,中间哪一批生产出问题、哪一份临床报告被质疑,受理函就是一张白纸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知道你知道。刚才是我白嘱咐。”

赵凯笑了一声,声音有点涩。“你不是白嘱咐。你是老板。这个位置上,有两句话没人爱听——一句是冷静,一句是等等。”

刘南生没接话,看着桌角的头环。

“改天我请你们吃饭。”

“改天是哪天?”

“过了这阵。”

“你这阵过了十几年了。”赵凯没怪他,语气平平的,“我不是催你。我是怕我熬死了,还没喝上你钉稳的一口酒。”

“你不会。”刘南生说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“行,我跟沈辞说,香槟留到注册证下来一起开。你今晚呢?去哪?”

“看一个旧地方。”

“什么旧地方?”

“赛格。”

“赛格都拆了多少年了。”赵凯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,却没再问,“……老刘,新年好。”

“新年好。”

赵凯挂了。

办公室重新只剩台灯的光。窗外又有烟花爆开,这一次离得近,闷响穿过双层玻璃,办公桌板微微震了一下。空气里有从窗缝漏进来的烟味,淡淡的,像小时候村里过年那种味道。

他站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。公司发果篮里带的,橘子味硬糖。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甜味混着一点酸,在舌头上化开。他没把糖纸扔掉,折了两下,夹进笔记本的末页里。

然后他拿起头环。又放下。又拿起来。

他扣上去。

三楼的荧光灯又嗡嗡响起来,那盘磁带又被掐断了一次。年轻人还在那里,灰夹克,蹲着,盯着屏幕上打转的彩色条纹。刘南生站在走道中间看他。再过几年,这个年轻人会蹲在另一块地皮前,盯着一片荒草。他会为那卷烟盒纸上的两行字熬过很多个睡不着的夜。可他现在不知道。他只看见那台显示器的彩色条纹很好看。

刘南生没有惊动他,转身,朝三楼另一头走。

那里有一扇窗。绿漆窗框,积着灰。他以前以为赛格三楼没有窗。记忆重建把它补全了,还是他自己把它忘了。

窗外的光很白,日光,白到看不见任何具体的东西。他盯着那束白光看了很久,那里面不再有柜台,不再有焊锡味,也不再有那首老歌的磁带。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白。

他抬手,摘下了头环。

这一次他退得很慢。画面先黑屏,再断电。白光收成一条线,缩进壳子里。台灯、铭牌、手机、窗外深圳湾的夜,一样一样落回原位。他摸了摸太阳穴,压痕还在。

系统提示:是否保存本次访问记录。

他没选保存,点了退出。记忆是真的,不需要做成文件。

他穿上外套,衣料蹭过椅背,静电在袖口劈啪响了一下。电梯从四十七楼下去,镜面壁照出他的脸,眼睑有些肿,头发比去年白了一截。他伸手把领子理正。

大堂里,值夜班保安从杂志里抬头。“刘总,新年好。”

“新年好,小李。”刘南生点头,穿过感应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冷风灌进领口。空气里有爆竹留下的硫磺味,从街尾飘过来,呛进去一点点。他呼出一口白气,朝路边那棵榕树下的黑色轿车走过去。

后车门没锁。他拉开坐进去,皮革被暖气烘得温热,混着一丝茉莉花香。苏小暖坐在驾驶座,手里一瓶矿泉水,没开盖,见他进来,递了过去。

“喝口水。”

他接过来,没拧盖。握着那瓶水贴住掌心,透过车窗看路灯光。

“去哪?”苏小暖问。

“回家。”

她把车开出路肩,轮胎碾过一地碎红纸屑。往前开了一段,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刚才在楼上看机器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哪一回看它,没有十分钟摘不下来。”她说,“今天快。”

“看完了。”

“看完了就不看了?”

“不看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那扇窗我知道了。看见,就完了。”

苏小暖没再问。车沿着深南大道往东走,路灯一盏一盏滑过去。远处还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接一朵,炸到最高处,散开,暗下去。他把车窗摇下一道缝,凉风灌进来,混着硫磺味和一点湿润的叶子气息。舌头上的橘子糖味已经化成了淡淡的苦。

走了一段,苏小暖像想起什么,从副驾驶座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到后座。“沈辞发来的传真复印件。他说你看一眼,笔迹先别声张。”

刘南生拆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。复印件,边缘一圈暗黄,还留着传真机的格子纹。他没急着看内容,先去看纸角那个签名——钢笔字,蓝黑墨水,笔锋很硬,最后一捺拖得又长又斜,像一支笔写到末了不肯收。

他把纸举高。苏小暖从后视镜里看见,伸手打开车顶灯。白光落下来,照亮纸面。是一张海关货物申报单,抬头是“九龙海关”,纸形、栏格都是老样子,货物栏里填着一些他并不关心的事。他的目光落到签名的旁边。

那里有一行小字,同一个笔迹,写得很密,像记账。年份和日期跳进眼睛:那一年的六月三十日。

“是谁?”苏小暖问。

他没答话。把纸折好,装回信封,手指按在封口上,按得很紧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把灯关了。”

苏小暖关了车顶灯。车里重新暗下来,路灯光一下一下扫过窗玻璃。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在炸,一朵接一朵,像在道别。

“南生,是谁?”

他看着窗外,路灯光不停从他脸上滑过去。隔了很长一段时间,他说了一个名字。

苏小暖的脚顿了一下,车速慢了半拍。“周明远?”

“是他。”刘南生把信封放在膝盖上,指尖捏着封口,“海关存根。五十多年前的,他在一张货物申报单底下签了名,签完名,用同一支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日子。”

“1994年6月30日。”

车里的暖气还在吹,他半边脸颊发烫。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,红光照亮半面车窗,然后灭了。

“我们家里的事,你知道不少。但这个日子,我从没跟人提过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——他为什么知道。”

苏小暖没有说话。车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

“调头,先不回家里。”刘南生说,“回公司。我要给波士顿打个电话。”

车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左转灯,拐进另一条路。远处最后一阵烟花散尽,深圳湾的水面重新沉进黑暗。车尾灯在十字路口闪了两下,渐渐驶远,路面上只剩下刚才那阵烟花落下来的碎红纸屑,被风卷着,沿着路牙滚了几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