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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408章 · 多带一个人

刘南生的指尖停在嘉宾名单第三页中间的那个名字上。

纸是下午刚打印的,油墨味还没散干净,混在桌上那杯凉透了的龙井茶气里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冷茶涩得舌尖发麻,又放下,目光顺着表格线落回那个位置。

周鹤鸣,国际业务部总经理。出差备注栏写着:英国伦敦,市场考察,预计下周三返程。白纸黑字,人还在国外。

名单边栏,是助理用铅笔补的一行小字:接机方案另附,CZ312,深圳宝安,落地三日前。

刘南生看了三遍。手心潮了。

他把名单翻回第一页,从头到尾重新扫。一百多个名字,每一个他闭着眼都能叫出来历。有从九十年代跟他睡工地、啃过冷馒头的老伙计,有后来半路加入又走了的,还有几个名字底下画了线——那是今年连走路都哆嗦的老同志,他特意吩咐助理,把人排到主台最近那一桌,方便敬酒。

第三页上,老徐、许国栋、苏小暖的名字挨在一起。每一个字都像从三十多年前的老工地上搬过来的,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。

名单上,不该有周鹤鸣。

窗外,暮色把楼群压成深蓝。高架桥上,车流尾灯连成一条暗红的线,在风里缓缓移动。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,带着街面的尘土味。走廊尽头有保洁拖地的声音,水桶磕在墙角,咚的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
刘南生把名单扣在桌上,从抽屉里摸出一片旧烟盒纸。

九十年代的烟壳,棱角早磨圆了。上面两行字,一行是“活下去”,一行是“别让自己失望”。笔迹浅了,折痕却压得很深。他隔着布料把纸壳按了按,放回去,拿起座机,拨了赵凯的内线。

赵凯的办公室在走廊那一头。刘南生推门进去,赵凯正低头啃半块烧饼,一手举着搪瓷杯,杯沿搁着一筷子咸菜。看见他进来,赵凯没起身,把烧饼递了递。

“卤烧饼,早上出锅的,尝尝。”

刘南生不接。他把名单铺在桌上,指尖点住第三页。

赵凯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挪过去,嚼烧饼的动作慢了半拍。看见出差备注,又看见那行铅笔小字,他把嘴里的饼咽下去,放到油纸上。

“周鹤鸣回来了?三天前?”

“CZ312。”刘南生说,“报告写的还是下周三。”

赵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说话:“也许是家里的事,提前回了,还没顾上报到。三天,不至于就认定——”

“三天,够把该见的人见上一面,把事情谈完,再回到伦敦,继续当他的经理。”

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你亲眼看见了似的。”

“我没看见。”刘南生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,“我跟这个人共事八年,从没查过他。今天看见这个名字,我就在想,我是不是一直漏了什么东西。”

赵凯沉默了几秒,把油纸折起来塞进口袋。

“记录在机房。”刘南生说,“你跟我下去看看。”

机房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,噼啪一声跳稳。门一推开,冷气裹着灰尘和纸张干燥的味道扑出来。墙角那台铁皮柜是九十年代买的,漆掉了大半,锁换过新的。刘南生拉开下数第二层抽屉,取出三沓牛皮纸捆好的打印纸,搁在台面上。

“三年的通讯记录,一百零八页。”他说,“我下午过了一遍。”

“你一天批那么多数字,还有功夫看一百多页这个。”

“我只看四列:时间、号段、时长、归属。”刘南生翻到折角的那页,“前三列都是噪音。第四列里,我找出这个东西。”

指尖按在页末最后一行。白晃晃的灯光下,一行细小的黑字压在页脚,打得很淡——下行接收端-NSX-7,呼出,三年前的深秋,时长00:00:11。

赵凯皱着眉凑近:“下行接收端……卫星的地面接收器?周鹤鸣搞市场开拓的,跟这个搭得上边?”

“11秒,没有语音量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问过设备那边,这个时长,多半是一次握手信号——跟卫星地面站交换密钥。”

“误拨呢?”

“误拨不会拨两次。”刘南生又翻过一页,指住下面一行,“同一个号码,当晚23点47分回拨,又是11秒。”

机房安静下来。空调风口叶片咔哒碰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
赵凯把两页纸来回看了两遍,直起身:“你怀疑他跟哪边有联系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南生把纸页收拢,重新裹好,放回铁皮柜,“所以我打个电话,问问他到底是真在伦敦,还是已经回了深圳。”

他锁好柜门,拧了拧锁把确认卡牢。掏出手机,翻到周鹤鸣的号码,按下拨出键。

响了三四声,通了。背景里有哗啦啦的风声,像站在露天地方。周鹤鸣的声音带一点哑,好像被风吹了很久才接起电话。

“喂,刘总?”

“鹤鸣,伦敦那边怎么样?”

“挺好的,刚散完会。”周鹤鸣笑起来,“简报我整理好,回头发您邮箱。”

“不用急。”刘南生说,“那边风大,早晚凉,注意别感冒。”

“刘总放心。您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没有了。就是好一阵没听你声音,打个电话问问。”

挂了。赵凯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刘南生脸上。

刘南生把手机收进兜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他站在机房门边,冷气从背后吹过来,衣角贴上手背。

“他背景里有个喇叭在报地址,”他说,“报的是宝安老街夜市那家卤味店。那家店门口喇叭坏了一个角,说话含含糊糊的,我听了三年。”

赵凯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
“他跟我说他人在伦敦。”刘南生的声音平得像纸,“他站在宝安老街的卤味店门口,跟我讲伦敦的风大。”

赵凯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:“你以前,怕不是干侦察兵的。”

刘南生没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过打印纸的指腹,上面留着一道纸边划出的白印。他伸进口袋,隔着布料摸了摸那片旧烟盒纸,纸壳被体温捂得发软,边角的毛刺磨得圆滑。

“我干不了那个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。”

两人沿走廊走回办公室。走廊灯有一根在尽头嗡嗡闪,亮一下,暗一下。刘南生坐下来,把嘉宾名单拿起来,翻回第三页。

八年前,周鹤鸣来面试,穿一件起了毛球的西装,坐下先笑,说:刘总,您让我做,我一定做出来。那年他信了。后来八年,周鹤鸣把欧洲市场从零铺到今天的盘子。刘南生甚至打算过几年退下来,国际业务这一摊,就交给周鹤鸣。

他没想到,今天会在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,旁边别着一行“落地三日”的铅笔字。

名单从第一页翻到第四页,又从第四页翻回第一页。他看得很慢,指尖沿着名字一行一行走下去,像在那里数一遍自己这辈子的账。

最后他把名单折起来,折成一条窄窄的长条,塞进抽屉最靠里的位置。抽屉合回去,纸边蹭过铁皮,沙沙的一声。

赵凯站在门口,看他推上抽屉,才问:“庆典的名单,你请他,还是撤他?”

“请他。”刘南生说,“名单不变,人也照来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庆典那天,多带一个人。”

赵凯看着他:“带谁?”

刘南生把手从抽屉上拿开,指尖又碰了碰口袋里那片旧烟盒纸。折痕在布料底下硌着他,像三十多年前,他在工地的简易房里写下那两行字时,笔尖压在纸壳上的力度。

“带一个不在这份名单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周鹤鸣。以为我绝对想不到的那个人。”

赵凯还想问。刘南生已经把灯关了。走廊的光从门口铺进来,他站在光与夜的交接处,低声补了一句:“会认人的人,我刚好认识一个。几年没见了,该去请了。”

抽屉里还压着那张名单。他重新抽出来,就着走廊的光,把那个名字又看了一遍。航班号、入境记录、住宿登记,三行数据像三枚钉,钉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
周鹤鸣。这个跟了他三十二年的人,从伦敦带回来的到底是答案,还是另一道题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华强北的柜台后面,周鹤鸣第一次伸手替他挡酒,说:“老刘,往后你指哪,我打哪。”那时他们都年轻,都以为一辈子不会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