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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389章 · 女娲

线路烧焦的气味还悬在空气里,混着臭氧和绝缘漆的胶涩,被空调吹成一片干凉。刘南生坐在操作台前,屏幕上躺着那份等待确认的镜像文件——孙屿叫它“容器复制体”,最后一道校验刚跑完,绿勾悬在确认键上方没落下去。

他先握了握口袋。那角烟盒纸的硬边还在,旧得发毛,边角被汗浸得卷起来。上一回掏出来看是什么时候,他记不清了;但他知道它在,就够了。

“嵌进去。”他说。

孙屿的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两秒:“刘总,这个镜像——是那个东西的复制体。嵌进女娲盾核心,等于把一枚已知的雷放进保险柜里。”

“雷在手里,才能拆引信。”

孙屿没再说话,敲下确认键。屏幕暗了一瞬,又亮起来,数据流从镜像文件涌进女娲盾底层,成串校验码划过界面,快得像屋檐雨水往下淌。刘南生盯着最后一块区域——那是镜像自带的日志,被反复擦写过,原始区段只剩行首和行尾的碎片,中间一块接一块的空白。

“被人手工擦的。”孙屿放大那块区域,“擦了三遍以上。要不要挂机跑一晚底恢复?”

“试试。”刘南生的视线停在日志末尾。那儿孤零零地留着一个未被擦掉的字段——不是完整字段,是一团被截断的波形数据,应该是两个字,音节的轮廓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。但他认得那道轮廓。喉咙有点发紧,他伸手按住自己左手腕,脉搏在指腹底下跳得快了半拍。后巷。他重生那天躺了三天三夜的地方,老树根把水泥地拱开一条缝,雨从屋檐往下滴。最初睁开眼睛的地方。

赵凯的皮鞋声从走廊那头传来,敲在金属地板上,很响。他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外头刚散场的潮气,腋下夹着一只银色公文箱,锁扣弹开,里面是一份硬质邀请函和一张薄薄的技术预览图:“上面来真东西了。'天穹'项目组,神经中枢总承候选资格。点名要你亲自过目。”

刘南生拿起那张预览图,对光端详。图上是空间站集群的拓扑结构,中枢核心区画了一个环形总线,一圈一圈收拢,像一颗被切开的洋葱芯。他的手指定格在那条环形总线上,指腹隔着纸压出印痕。

“这个环形拓扑,”他说,“他们自己设计的?”

“说是原厂方案,中标后只改适配层。”赵凯从公文箱侧袋里摸出一张加密卡,“核心包是黑的,连项目组自己都看不到底稿。”

刘南生把预览图放回箱内:“我去。”

赵凯职业病般地笑了两声,随即笑纹收住:“你连对方开价都没听——刘南生,你不对劲。你见过这套架构?”

刘南生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操作台的屏幕余光在他半边脸上跳,像一组没写完的混沌代码。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在镜像最底层。被烧过三遍的地方,还有一道描边。围着的,就是这种环。”

赵凯目光落在他脸上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把那句话问出来。他太熟刘南生了,这个神情上一次出现,是他们决定放弃龙岗那块地的清晨。

下午的新闻发布会是录播,连着各家媒体回传的终端。刘南生没换西装,还是那件领口磨白的深蓝衬衫,在镜头前把通稿读了两分四十秒。措辞很硬:“本次事件是一次有组织的、针对脑机基础设施的协同攻击,攻击向量指向全局记忆广播接口。”记者问会不会影响设备信任度,他答:“影响信任的不是攻击,是有人让它成为秘密。所以我们公开它。”

去中心化安全标准十七条,核心一条:任何单一节点不得向全体在线脑机用户推送强制指令,所有指令须经链上验证共识。宣读完毕,他脱下话筒,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喝了半杯凉水。

孙屿推门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打印纸:“发布回执出来了,全球接入验证节点,第七个小时,两千四百零七个。”

刘南生接过纸,指尖停在纸张边缘——那上面除了接入数,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回执里一个异常源IP,经城市坐标换算后,落点在深圳老工业区边缘。孙屿在地图上标了红点,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。那个坐标离后巷,不到三公里。

他后颈的汗,在空调房里一层层沁出来。

赵凯把汽水的铝罐递到他手边时,人已经站在文昌发射场区的预检区顶棚下。海风卷着咸腥味从塔架那边扑过来,防静电服罩在身上,闷出一层薄汗,拉链齿硌着下巴。远处,“天穹”中枢舱段被吊装在对接塔架上,在午后白花花的光线里缓慢转动,表面反光一闪一闪,像某种大型生物的鳞片。

“你站这儿也没用。”赵凯把铝罐往他手里塞,“自检报告不是看过七遍了?”

“是七次异常。”刘南生没接,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,“每一次都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七分,持续不到两百毫秒,波动曲线和镜像底层那段擦写日志的形状一致。”

铝罐冰凉的凸起硌着他的掌心,赵凯的手指收了收:“那不是更不该你进——”

“我不进去,就不知道它在等谁。”

中控室比外面冷十度。空调嗡嗡地压着底噪,大屏幕上“天穹”中枢的启动自检跑到第两百项,绿字一行行往上滚。老邵站在指挥席前,灰白的鬓角在冷光里显眼,目光扫着主屏上的数据曲线。倒计时还有四十分钟。

警报响起时没有预兆。主脑认知模型的发散指数从0.12跳到0.87,屏幕上那条平稳的蓝线突然炸成锯齿,紧接着,各舱段的姿态姿态数据开始跳红——失控。老邵攥住通话器,嗓门拔了半个八度:“舱段漂移!让塔架上的作业组撤回——枢认知回路断了,它不认识自己了!”

操作员的声音劈了:“自监督回路断裂,主脑在对抗自己的运行逻辑——这是认知崩塌!”

整个中控室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。刘南生站起来,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。他看向那道环形拓扑的实时投影——中枢核心正在从内部瓦解,一圈一圈的闭环互相咬死,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。

“给我接入席位。”他说。

老邵转头瞪他:“你以为这是什么?毫秒级脑机同步!你进去,发散指数会把你当成异物识别,数据洪流从你的记忆外沿一层层剥——四分钟,最多四分钟你就会被冲散,连捞你的接口都没有!”

赵凯从后排冲过来,皮鞋敲在过道上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,指节泛白:“你不是工程师!你连焊枪都没摸过——”

“我不是去修它的。”刘南生直视赵凯的眼睛,“我是去当它的锚。”

赵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林若诗从另一侧站起来,声音平静,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,像在压住什么东西:“发散指数0.87,现在接入,你的短期记忆会先被冲掉。就算成功,也可能留下不可逆的损伤。”

刘南生没回头。苏小暖从壁柜里取出那枚启明头盔,线缆理得整整齐齐,双手递过来,没有说一句话,指尖在头盔边沿停了一瞬,然后把线缆插进接入席位的接口。咔哒一声,清脆得像锁舌归位。

头盔内衬的凉意贴住额角。刘南生把视线最后投向屏幕——环形拓扑的中央,有一个缺口,一直在等他。他闭上眼,说:“接入。”

数据流冲进来的时候像一列从黑夜深处驶来的火车,没有任何预兆。意识被拽进一条光做的隧道,两侧全是碎裂的画面,光斑五颜六色地朝身后飞走。他感觉自己在下坠,又像在上升,直到眼前炸开一片灰白色的光。

他站在一条发光的街道上。

四周的楼群以不可能的角度悬伸入夜空,光带在楼宇间流动,像血管里奔涌的温热血液。城市的剪影在远处连绵,悬浮的轨道列车从头顶无声滑过。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没有影子。而街对面,有一个人正看着他。

那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深灰色立领外套,嘴角的弧度他很熟悉。那是他在泥浆满地的工地上抬头看天时,脑子里掠过的一个念头——如果有明天,他一定这样笑。

那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。婴儿睁着眼,越过整条光带织成的街道,越过整个数据流,在看他。

他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想往前走一步,脚底却没有实感。他想开口问那个孩子的名字,声音还没成形,画面里的自己先动了一下嘴唇。婴儿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指头上套着一枚光亮的金属环,像一只太小、太干净的戒指。婴儿朝他笑了。

数据流在这时铺天盖地地卷上来,把光揉成一道白线。白线尽头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用他母亲叫他的那个小名,喊了一声。那个名字,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
白线吞没他之前,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。带着笑,像哄一个刚刚降生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