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南生是被枕头底下那块硬东西硌醒的。
他在睡眠里翻了个身,肋骨撞上那半张叠起来的烟盒纸,纸边像一枚钝刀的刃。他伸手摸了摸,确认还在,才睁开眼。卧室里全是深圳三月回南天的潮气,墙角的除湿机嗡嗡转着,屏幕跳着绿色数字。
床头柜上的加密终端亮着一行红字:启明X1 心跳丢失 37台。
他坐起来。三十七,加上白天报修的三台,刚好是所有在测设备的数。电话响了。他接起来,那头没等他开口就说:“刘总,不是网络攻击。你最好亲自来一趟。”
研发中心二楼灯全亮。平时十一点就该空的工位,这会儿坐满了人,桌上到处是泡面碗和速溶咖啡纸杯。空气里混着焊锡味和汗味。
技术总监姓方,四十出头,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一把。他把一张显微照片推到刘南生面前:“你再看一遍。”
照片上是芯片的金属层扫描图。刘南生眯起眼,在第三层和第四层走线之间,看见一条不该存在的细线,像一根寄生在血管壁上的藤蔓,从电源引脚一路通到数据寄存器。跟软件没关系。它是在芯片出厂之前,被一种特殊工艺烧进硅片底层的。
“物理木马。”方总监说,“软件清不掉,电一接上就激活。唯一的办法是换芯片。”
“停产两年的芯片。”刘南生说。
“对。库存只剩一百八十六片。仓库那边查过了,这批芯片是四年前从瀚海电子进的最后一批,当天质检报告正常。到今天出事前,没人打开过封条。”
瀚海电子。刘南生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说话。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。
“测试者呢?”
“全通知了。”方总监声音又压低一截,“三百四十七人,有在惠州的,有在广州的。最远的早上六点到。设备已经在他们睡着时切网了,但木马跑了多久,传出去多少数据——”
他刹住,没说下去。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。
刘南生把显微照片转了个方向,盯着那条细线看了很久,久到办公室几个人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“拆一颗完好的给我。”
方总监愣住:“拆?”
“磨掉金属层,看内部结构。”刘南生走到白板前,拿起一支黑色记号笔,“我只问一个问题——这条线,能不能断。”
方总监去安排了。刘南生站在白板前,笔悬在板面上,迟迟没落。
他闭上眼。刚才那句“能不能断”像触动了某个旧开关,脑子深处浮起一阵很远的电流声,从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传过来。
华强北。地下室。闷热。
空调是坏的,满屋子人汗流浃背,听台上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发烧片逆向。老头讲了一大堆,大部分他没记住,只有一句话像钉子扎进脑袋里:
“熔丝不是拿来烧的。熔丝是用来断的。断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,就叫盾。”
老头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到近乎儿戏的图形:一条线,中间插了三道细小的开口,像栅栏。
刘南生睁开眼。记号笔落到白板上,画出那个图形。笔杆的塑料凉意贴着指腹,他画得很慢,三道开口,一道比一道深。
方总监推门进来,看到白板上的图,皱起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女娲盾。”
“什么盾?”
“阻断结构。”刘南生笔尖点着三道开口,“在木马的触发区和主电路之间烧一道隔离墙,用熔丝工艺从物理层面切断它的供电和数据路径。主功能不受影响。木马被锁死在隔离区里,像关进笼子。”
方总监盯着白板看了半分钟,开口:“刘总,这方案我没见过。理论上需要芯片级逆向工具,咱们没有。”
“不需要工具。熔丝是一次性烧断的,探针台上把三个点位打穿就行。工艺室有探针台。”
“有——但是刘总。”方总监把每个字都说得很重,“断电试了,屏蔽试了,降频试了,能试的软件方案全试过了。你画一张图,说能断物理木马,四小时之后要是没用,三百四十七台设备全废——”
“我签字。”刘南生把记号笔往桌面一放,“四小时后没用,我签字报废。去试。”
方总监没再接话。他拿起那张图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,像有什么话想说,最后没说出来,推门走了。
刘南生在空下来的办公室里站了一阵。他伸手进外套口袋,摸到那半张烟盒纸,纸角磨起了毛,四十多年了,上面那行铅笔字还隐约摸得出轮廓。他不看也知道写的是什么。
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豆子倒进铁皮桶里。他忽然想起凌晨那通电话。陌生男声说,我是你明天在龙岗见到的第一个人——那通电话,和今晚的黑客,是同一个人吗?
还是说,从头到尾就是同一件事。
天还没亮。研发中心的灯没灭过。方总监站在测试台后面,手里捏着一份打印报告,嗓子发哑:“女娲盾生效。木马供电通路被熔断,主功能正常。三百四十七台,有三台温度异常,查了是电压纹波,换滤波电容就行,跟木马无关。”
周围几个工程师呼出一口长气,有人开始小声说话,有人端着空杯子往饮水机走。
刘南生没有笑。他走到技术员身后,盯着女娲盾日志的末行——木马在供电被熔断前,成功向外发送了一个数据包。
那个数据包,是他故意留的口子。
“假数据投放了吗?”
“投了。”方总监说,“伪装成升级包,里面嵌了三段模拟监测记录。黑客只要解包验真,信标就会回连。”
“回连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一次试探。”方总监调出一张地图,红点落在罗湖老城区,几条地铁线交错的下方,等着,“信号源在这底下。人防工程,废弃快十五年了。结构比图纸上标的还深两层,信号是从最底层发出来的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个红点,喉结动了一下。那块地方,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,你以前去过。
他没接话,拿起外套:“让技侦出人。关掉这条街的监控,别打草惊蛇。”
凌晨的雨停了。旧铁门被液压剪撕开一角,门轴发出一声锈死多年的尖叫。灰尘从门缝里涌出来,混着霉味和机油味的冷风浇了所有人一身。
技侦小组先摸进去,手电光在走廊里扫出两道长影。墙皮大片剥落,地面有一层薄水,踩上去又黏又滑。越往里走,霉味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臭氧味,像电子设备烧了很久的那种气息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内门,铁皮锈得发黑,却虚掩着。
推开门,是个大约二十平的房间。中央一台老式486电脑,灰白机箱,CRT显示器,键盘黄得认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屏幕亮着,绿色字符一行行往上滚,像水底冒出的气泡。
刘南生站在门口,看见了那行字。
他肋骨下方那半张烟盒纸,隔着四十年,忽然发起烫来。
“欢迎回来,另一个自己。”
身后有人低声问:“刘总,这台机器是目标吗?”
刘南生没答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鞋底踩碎了一块掉落的墙皮。屏幕上的绿字还在滚,不紧不慢,像等了很久。
他的视线落到机箱侧面,停住。
一角烟盒纸,用透明胶带贴在那里,黄得发脆。上面的铅笔字受潮洇开了,但他认得自己的笔迹,磨秃的铅芯写得很重,两个字:
活下去。
屏幕上的绿字正好滚完一轮,停了一秒,换了一行:
“你终于来了,老刘。”
防空洞里的灯管忽然全亮,雪白的光打下来,把他自己的影子钉在地上。他眯起眼睛。通风管里灌进来的风贴着后颈吹过去,凉得发紧。他数过这个防空洞的每一级台阶——六十级,他一个人走的,没带手机,没带人。进来之前,他把一部只有三个号码的老年机塞给了苏小暖,说:“四十分钟。四十分钟我没出来,你就按一号键。”
现在,屏幕里的那个人,用他的声音,叫了他的名字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。六十级台阶就在身后,往上走四十分钟,就能回到地面,回到有人的地方。但他知道,那道绿字屏幕上等着他的,是他躲了四十三年的一个答案。躲不掉了。也不需要再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