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尖啸,然后卡死在一个扭曲的角度。
刘南生站在台架下面,仰头看那截悬在半空的金属手臂。它本该在两步外抓住那只保温杯,现在肘关节僵在原处,外壳散发出一股烧糊的绝缘漆味。空气里浮着机油和金属粉尘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“过载保护。”梁工扶了扶安全帽,“这台电机,常温测试没问题,连续跑两个小时就罢工。”
刘南生伸手碰了一下电机外壳——烫,他缩回手指,甩了甩。中指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“国产的呢?”
“扭矩密度差三成,精度更别提。到了做动作的级别,数得过来的几个供应商。”梁工把图纸卷起来,指关节抵在纸面上,“尤其是这种关节电机,A型,订单排到明年第一季度。”
刘南生点了点头,把图纸接过来压在台架边沿,正要开口说分拆上市的事,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采购老罗攥着传真纸冲进来,跑到刘南生面前才刹住。纸的边角被他捏出两道深深的折痕,打印的字让汗洇湿了一小块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,把传真递了过去。
刘南生接过来,一眼扫到“解除合同”四个字。赔偿条款在下面压着,他没细看,目光停在落款的印章上——深圳本地电机厂,合作了两年,上个月还一起吃过年饭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老罗声音发哑,“他们说,生产线上的货被人全包了,三倍价,一分钱不还价。”
梁工皱着眉:“谁包的?”
“鼎元集团。”老罗咽了口唾沫,“他们在华北上了人形机器人项目,把国内能用得上的关节电机全锁死了。签字的,姓袁。”
台架上那截金属手臂还悬在半空,电机里冒出一丝青烟。厂房里静得只剩抽风机的嗡响。梁工和老罗都看着他,刘南生低下头,把传真纸折了两折,塞进上衣口袋。
姓袁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闭上眼的时候,他闻见了海风——不是深圳的潮气,是海南的。热气、咸腥味,码头石阶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蒸出来的铁锈味。那年春天,海口的码头边,一个男人把烟屁股弹进水里,说:刘老板,你跑得真快。
那个人叫袁绍鑫。
1993年,海南的地价还在往里吞钱。刘南生提前把盘子丢了出去,套现上岸。袁绍鑫接了他的盘,一个多月后,泡沫碎了。变卖三亚的房产、船、公司,全部抵进去还不够零头。深秋,袁绍鑫跳了海。
那个“袁”字又回来了。笔锋比他爹当年硬得多——袁绍鑫写字偏软,他儿子袁闻远的字,收笔带着棱角。
“断供能撑多久?”刘南生问。
梁工扳着指头算了几秒:“库存够装两批样机。第三批,趴窝。”
“我要三个月。”刘南生说,“一台能走进家庭的服务原型。能端水、能开灯、能在客厅走上十圈不摔。不是量产,是这一台。”
他把图纸展开,指腹重重按在机器人下肢的位置:“电机和减速器,我去弄。你要保证这个架子能站稳。”
梁工沉默了很久。他把安全帽摘下来,看了看帽檐上磨出的痕迹,又戴回去。
“你要是真能把减速器弄到手,”他说,“这个架子,我豁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刘南生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,“上市的故事定了。人形机器人,家庭服务。千机智能分拆,就拿这个打头。”
他推开门。南方的潮气扑面而来,像一块湿毛巾糊在脸上。他站在屋檐下,又把传真纸掏出来看了一遍,然后拨了一个电话:“给我订一张去苏黎世的票,明天。”
“出差理由?”电话那头问。
刘南生想了想:“去上保险。”
回办公室的路上,他的步子不快不慢。路过财务室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折进去,对会计说了句“往瑞士划一百万瑞郎,等我的账号”。会计愣住,他摆摆手,走回自己屋里,把门带上。
他没坐下,走到窗边站定。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,外面飘起雨丝。他拉开抽屉,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躺在里面,边角被他的指腹磨出毛边。他没打开,看了两眼,又推回去锁上。
周明远在深圳埋了针。袁绍鑫的儿子在北方截了货。两件事隔了快二十年,像同一根绳子的两头,被人同时攥住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月?
他按了按胸口口袋,隔着衣料摸到那两张磨损的烟盒纸,棱角都软了。“活下去”三个字还在。他慢慢把纸塞回去。
苏黎世下着细雨,老鹅卵石地面湿漉漉的,鞋底踩上去咯咯响。
库勒精密传动实验室在老城区边缘,门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一层锈。没带翻译,刘南生自己敲门。
开门的高大白发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羊毛背心,腕上一块表盘发黄的老表。看到刘南生,他眯起眼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:“刘先生?”
刘南生点了一下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报废的减速器——齿轮啮合面上有一道细痕。他把它放在桌上,推过去:“这个,能做到这个精度吗?”
库勒把减速器捧到窗口的亮光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分钟。窗外雨声沙沙,屋里只剩金属零件转动的细响。他放下,摘掉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回去。
“你试过很多家了。”库勒说,“最后卡在减速器上。现在电机被人卡住,减速器也快了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库勒嘴角动了动,露出一个缺了颗牙的笑:“我这间实验室,没有名气。银行要收走了。我有技术,没有订单。你要什么?”
“八百万瑞郎,45%股权,全球独家授权。”刘南生说,“三年营收达不到五千万,我按一千五百万估值加购到70%。”
库勒的笑容消失了。他垂下眼皮,把减速器放回桌面,金属磕木头,闷响一声。他转身面向窗户,看着细雨里的老城屋顶,很久没有说话。
刘南生没有催。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,烤得他手背发干。空气中混着机械油、旧木头和一丝淡咖啡的味道。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年轻的库勒站在一台机床旁,嘴角叼着烟斗,眼神里有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现在?”库勒终于开口,“瑞典人出过价,日本人出过三次。我都没卖。”
“因为卖了,实验室就没了。”
库勒转过身来,眼眶有点红:“我父亲在这台机床前站了四十年。我站了三十五年。钱是好东西,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留下来的。”
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。蓝色封面,碳素笔写好的条款,页角已经翻得卷起来。他翻到中间一页推过去,用笔尖指着其中一行:“技术团队不动。你是首席科学家,研发决策你说了算。产品——三个月内,我要一个减速器能装上测试台架,连续跑一千小时不温升超标。”
库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雨声敲在玻璃上,像细沙一层层撒下来。他把老花镜摘下来,压在纸上,盖住那行字。
“你们中国人,都这么谈判?”
“不快。”刘南生说,“我还有两台机器人趴在车间里等着。”
库勒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出了声。他伸出右手——掌心的茧又粗又硬,无名指指节明显变形,是几十年拧螺丝拧出来的。刘南生握上去,感觉那只手像一把钳子,热得发烫。
“最后一个条件。”库勒说,“你们造的机器人,关节上刻Koller的字母。不是商标,算我这个老头子,在这个世上留个名字。”
刘南生松开手:“刻。正面刻。”
签完字,刘南生没有在苏黎世过夜。他坐当天最晚一班航班返程。飞机爬升到云层之上,舷窗外一片深蓝,地平线上压着一道橙红色的光,像退火之后的金属条。
他睡过去几个小时。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摸了摸口袋,烟盒纸还在。库勒那只手的温度,好像还留在他的掌纹里。
飞机停稳,他打开手机。推送消息涌进来,其中一条来自妻子的号码,带一张照片。他点开。
照片拍的是别墅门口。清晨的光线下,台阶上凝着露水,门槛边放着一束白色菊花,没有包装纸,就那么赤裸裸地搁在石阶上。花旁边压着一张卡片。
卡片上的字迹,他没见过。但那些字,他认得:
1993年的账,该清了。
刘南生握着手机,手没有抖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客舱里的人都走光了。空姐走过来轻声提醒他,他点了点头,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包。
妻子的第二条短信跟着进来:“家里没进人。花是夜里放的。要报警吗?”
他站在舱门口,清晨的风灌进来,带着煤油味和露水的凉气。停机坪上,地勤车亮着一排灯,车灯在雾气里拖出一道水痕。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晌,敲了几个字回去:
“不报警。花留着,别动,别碰那张卡片。”
发完,他找到赵凯的号码拨出去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,赵凯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:“老板?你落地了?”
“帮我找一个人。”刘南生说,“袁绍鑫,当年在海南做鼎元地产的。1993年秋天,跳海死了。他有个儿子,叫袁闻远,在北方。把能查到的,他家所有的东西,都找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赵凯的声音清醒了:“行。我天亮就动手。”
刘南生挂了电话,走下舷梯。鞋底踩在带水汽的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闷响。晨雾里,那束白色菊花的样子还压在眼皮底下,卡片上的字像钉子钉在视网膜上。
1993年的账。那年秋天海口码头的风很咸,他二十一岁,站在码头边看涨潮的海,没想过有一天,账会追着他来到今天。
他把手伸进胸口口袋,隔着衣料摸了摸那两张烟盒纸,确认它们都在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正从雾气里升起来的太阳。
袁闻远——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咬了一遍,像含住一枚还没引爆的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