撬杠咬进锈迹,咔嚓一声。码头上空钻出金属断裂的回响,海风卷着咸腥味,把洗地水管吹得晃了两下。
刘南生蹲在吊架旁边,面前是刚从海底吊上来的那只铅封箱。箱壳糊满灰绿色的海泥,水珠顺着铁皮缝往下爬,滴在水泥地上,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。雨是刚才停的,码头上还挂着水汽,空气又闷又潮,混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,压得人胸口发沉。三个打捞工用錾子剥了四十多分钟,才把焊死的铅皮揭开,露出里头的军绿色铁皮盒。搭扣上的锁头锈成了一个疙瘩,方旭递来断线钳,刘南生接过去,虎口一使劲,锁舌应声断掉。
盖子翻开的瞬间,一股裹着樟脑丸的霉味扑上来。他没躲,眨了一下眼。盒子里码着几样东西:正上方一只牛皮纸信封,下面一沓卷了边的蓝图纸,图纸上压着一副旧金丝边眼镜,旁边还有一块包着绒布的工作牌。照片褪成了淡褐色,姓名栏里两个字:周明远。
他拆信封时手指发凉。纸面粗糙,带着南方梅雨天特有的潮气。展开信纸,第一行是钢笔字,一笔一划,下笔很重:
“找到这个箱子的人,请转交刘南生先生。若他已不在,就烧掉。”
信末没有落款日期,只在右下方多了一行小字:一九九四年冬,深圳。
老花眼跟发黄的笔迹较量了好一阵,他才把信读完。信里没有一句怨怼,写的全是实事,桩桩件件都认得痛快——当年那块海堤,他如何让人改了图纸,如何让刘南生的公司连续三次流标,如何在电话里笑话他“靠几盏灯也想照亮海面”。最后一行是:
“我这些东西本该烂在肚子里,可我快死了,烂不了。”
风从海面吹过来,把信纸一角掀起。刘南生伸手压住,折好,塞进裤袋。
方旭一直没出声,看着他站起来,膝盖脆响了一声,才问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九六年,肺癌。”刘南生拍了拍裤袋,“死前托人把这箱子沉进海里,说要把自己做过的事藏进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方旭沉默了几秒:“你打算怎么处置?”
“不处置。”刘南生低头看那沓蓝图纸,右下角画着一盏灯。那套七层海堤模块方案,是他二十岁出头画的,当时脑子里没想过钱,只想让海上的船看得清岸在哪。周明远把方案偷走了,用它吃了十几年工程饭,吃出了个恒达。“叫他儿子来一趟。”
周越来的那天,深圳又落暴雨。他四十出头,穿一件浅蓝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肤色晒得很黑,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人。刘南生没在会客室寒暄,直接带他上量子计算中心三楼。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机器散热味,地面铺着灰色防静电胶垫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周越扫了一眼墙上银白色的“问天”两个字,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展廊尽头是一面弧形大屏,正滚动着全国两百多所乡村学校的课程接入数据。刘南生按下一枚按钮,屏幕切换成一张地图,红点从青藏高原边缘一路铺到云南的峡谷。
“你父亲当年拿走的那套海堤图纸,后来被我们拆掉重做,变成这套‘拓课’系统——预制廊道配太阳能面板,再连标准数字教室,由问天的算力免费运维。你父亲靠那套东西吃了十几年工程饭,赚了多少,你比我清楚。这套系统现在完全开源,谁都能用,谁都能改。”
周越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一个红点问:“这所学校在哪?”
“云南怒江边上,一个只有十九个学生的教学点。”刘南生说。
周越的手指没从屏幕上收回来。展厅里安静下来,只有角落设备的风扇嗡嗡转着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问:“你叫我来,是要我当面看你赢了我爸?”
“赢他?”
“对。”周越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字字绷着,“你把我叫来,让我看这个东西,看他偷过的东西被你做成了一桩多风光的事——你不就是要这个效果?”
雨点正顺着玻璃窗往下淌,把外面的城市灯光冲成模糊的色块。刘南生走到窗边,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你父亲欠我的,在你这儿早清了。”他开口,“我喊你来,不是让你看他输。是让你看看他偷走的东西,现在长成了什么样。你爸当年要是肯走慢一步,这些红点,本来可以是他做的。”
周越慢慢收回手。喉结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
刘南生从铁皮盒的夹层里取出一枚木章,递过去。章是老式公章样式,刻着“周明远”三个字,印面边缘还留着干涸的红印泥。“这是他信里交代的,说见到你时,把这个还给你。”
周越接过去,拇指按着印面,在干掉的红泥上蹭了蹭。他的声音低了半截:“他走那年,我在读大学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南生说,“他信里写了,说你比他有出息,让你那年别回来看他,他就没让你回来。”
周越握着那枚木章,在屏幕的蓝光里站了很久,最后把它放进了衬衫口袋,用指尖拍了拍,像是怕它掉,又像是不知道手往哪放。他抬起头,没有说一声谢谢,只说了一句:“我爸留在保险箱里的那些图纸,我明天就烧了。”
刘南生没接话。两个人隔着雨声相对站着,沉默被窗外的雨密密匝匝地填满。
展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陈序快步过来,白衬衫袖口卷着,额头一层薄汗。“先生,问天把您交代的模拟跑完了。十七秒,全球粮食带预测误差压到百分之七点九。”
刘南生偏过头:“精度九成二?”
“对。”陈序压低声音,“粮农组织一个特使,中午从日内瓦飞过来的,人已经进大楼了。没预约。”
“拦住。”刘南生指了一下楼梯口,“你去谈。”
陈序愣了愣:“您不去?”
“他冲的是问天的算力,不是我。”刘南生把图纸边缘的线头捻了捻,捻了两下,放下来,“这种场合我在旁边站着,你一句硬话都说不出来。去。”
陈序吸了一口气,转身往电梯走。步伐不快,但步子稳,衬衫后背有一小块被汗洇湿了。
刘南生没有立刻跟上去,他在展廊里又站了片刻。窗外的雨声渐密,大屏上红点无声地闪。他越过周越的肩膀看了最后一眼那幅地图,才拐进观察廊。
一楼会议室里,一个穿驼色西装的外国男人把公文包搁在桌上,坐姿笔直,眉头拧着。陈序推门进去,特使站起身,两道视线隔着铺米色桌布的桌面撞在一起。
谈判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刘南生隔着双层玻璃听不见声音,但他看得清姿态。特使起初耐着性子翻文件,十分钟后开始用手背敲桌面。陈序没动茶杯,也没抬头,偶尔用笔尖在打印稿边角划一道横线。四十分钟后,特使的左手拍在桌面上,连玻璃都微微震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英文吐出一长串。陈序放下笔,等他发泄完,只说了两句话。特使的助理立刻拿手机走出会议室。
刘南生没等结果。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,把那封信重新铺在台灯下,逆着光侧照纸面。信纸背面有几行字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拍了照片发给技术组,十分钟后,云端AI把还原出的文字回传了过来。
屏幕上只有一句话:
“我在天台替你存了一段记忆,退休前一天释放。”
刘南生盯着那行字。同一瞬间,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系统提示:
“瞳孔认证通过,接口已激活。”
窗外的光线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层。他放下手机,站起来。那个天台,那座楼,那一年——某段记忆正从极深的地方被缓缓拉起,他还没看清记忆里那个人的脸,就已经知道那是谁了。他后颈出汗,手指握住了口袋里那支笔。
敲门声响起。陈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先生,谈成了。五十七国新基建订单,明早签约。”
刘南生没有回答。他低头坐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声小了下去,才问了一句:“我退休前一天,是哪一天?”
门外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响,很快。
“先生,”陈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有些发紧,“是明天。”
刘南生没有动。他关了台灯,在黑暗里坐了几秒。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从黑暗里探出的手,慢慢抬向他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