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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323章 · 入口

长桌从老装配线的位置一直铺到焊工台,白布上压着七八个不锈钢菜罩。腊月的风从旧厂房的天窗灌进来,把墙上的厂牌吹得撞墙,笃,笃。“深圳电子厂”几个字的漆皮早就磨成了一圈暗影。

赵凯坐在刘南生左手边,吃了两块梅干菜扣肉,搁下筷子:“老哥,我先走。那边有回音了。”刘南生点头,没问是哪个那边。赵凯皮鞋跟敲着水泥地,一路响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

刘南生扫了一圈长桌。人差不多齐了。阿澈的椅子空着。

他起身,穿过回廊去阁楼。木楼梯第二级还吱呀作响,三十几年前他从这级楼梯上跑下来赶工,踩空过,磕掉一块漆。现在那块漆还在,颜色深了些,像结了痂。

阁楼的气味没变过。旧纸,樟木,灰尘在阳光里翻。一只樟木箱敞着盖,里面码着老厂留下的账本、图纸、几捆牛皮纸档案袋。阿澈蹲在箱子前,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,鼻尖快贴到纸面上。

“爷爷,这谁的?全是怪话。”

刘南生接过来。封皮让水浸过,角上翘起,麻绳订的边散了线。纸页发脆,翻动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地干叶子。

他在中间一页停住。满页圆珠笔草图,线条发淡,但笔画硬朗。悬浮的方块嵌在一个网格空间里,旁边画着戴手套的人形,箭头转着圈指向眼球和指尖。角落一行小字让水洇成一团蓝雾,只认出几个字:眼镜,手套,进去。

“我二十一岁那年画的。”他说。

其实是虚岁二十一。1992年的深秋,他蜷在宝安那间出租屋里画的。那会儿他重生刚满两年,脑子里还装着往后几十年的风声。VR,他认定是个大东西,可他连一台带彩色显示器的电脑都买不起。他怕忘,就用圆珠笔画下来。画完搁下笔,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,窗外正下着雨,雨点砸在铁皮棚顶上一片轰响。

“我要做这个东西。”他那天在雨声里跟自己说。

他把笔记本合上,递回去。指腹在旧水渍上停了一瞬。

阿澈没接,眼睛亮得吓人:“爷爷,我能让它动起来。”

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才接过本子,像接一件易碎品。他把本子抱在怀里,又翻到那页草图看了一遍,这次看得慢,手指沿着箭头走了一圈。

“眼镜,手套,进去。”他念出来,抬头,“爷爷,这不是VR,这是入口。”

刘南生没说话。阁楼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地翻。窗外,腊月的风把旧厂牌又吹了一下,笃。

楼下传来碗碟碰响的声音。回廊那头的风灌上来,卷着海腥味。

阿澈抱着笔记本跑下阁楼,一刻钟后拎着一只半旧的铝合金手提箱回来。长桌前,年轻一辈都围拢过来。阿澈翻开箱盖,取出一副灰黑色布手套,掌心位置缝着密密的金属触点。又从箱底端出一只小陶罐,罐口是黄铜的,刻着细密的网纹,像老式熏香炉。

他把一只巴掌大的投影仪放在长桌正中,透镜朝上,支架拧了三道。又支起手机,对摊开的笔记本扫了一遍。

“我昨晚把图重建了。”他说,戴好手套,指尖动了动。

透镜上方浮起一团光。光散开,又聚拢——一个悬浮的立方体界面,网格线朝四面八方铺去,方块图标悬在半空。阿澈手腕一转,界面跟着转动,一层层穿透,露出更深的结构。空气里忽然漫开一股味。桐油混着铁锈,还有一丝海风的咸。

刘南生怔住。是宝安旧仓库的味道。

“十六通道香氛,电磁阀控制。”阿澈说,“脑波信号做视角偏移,不用手也能转。”

小棋伸手去戳全息的方块,指尖穿过去又弹出来,笑出声。阿桐凑近了问:“投影芯片什么规格?功耗多少?”嘉树已经举着手机在拍,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。餐桌边一下炸了锅。有人喊:“这要拿去创赛,能把那帮做AR的按在地上。”有人接嘴:“组队吧,我做算法,阿澈做硬件,小棋做交互。”

刘南生没应声。他看着那个悬浮的立方体,跟纸上草图隔着三十五年的距离,又好像是从草图影子里直接走出来的。他重新翻开笔记本,翻到草图的背面。空白处他当年写了一行字,圆珠笔印子很轻,几乎要断:要是这东西能成,我没白来一趟。

刘槿从桌尾走过来,步子不快,把咖啡杯搁到托盘上,磕出一声脆响:“阿澈,集团VR事业部去年就在做多通道交互,你也看过的。”

阿澈的手停在半空:“妈,我看了。他们一个季度出一个小版本,全在优化画质。”

“画质也是钱堆出来的。”刘槿说,“你这个原型,脑波模块的良率,嗅觉模组的供应链,哪一样是一个人扛得下来的?放进集团,有现成团队,有预算,有测试环境。”

“放进去,排期排到年底,一轮review改三轮,三个月就死了。”阿澈的声音紧了一下,“爷爷画这张图的时候,可没人给他排期。”

桌边安静下来。刘槿没接话,朝刘南生看了一眼。刘南生坐在长桌尽头,拈着阿澈搁在工作台上的那块电路板,演示用的核心板。他翻过背面,指腹从焊点一路摸过去,像在认一条路。焊点圆润,布线上过锡,干净。这孩子手上有点东西。

“刘家走到今天,”刘槿说,“不是靠把家底押在一个实验上。”

“去年你亲口说的。”阿澈盯着她,“你说爷爷二十岁在车间里画这些的时候,没人当回事。他把自己当回事了。今天我画出来了,你看得见。”

刘槿没有出声。她把钢笔帽拧开,又拧回去。

“先拨三百万,做个独立工作室,一年为期,达标再谈。”桌边有人冒出这句——是阿桐。他自己的创业公司上个月刚关掉,见惯了钱怎么烧完。

“独立工作室,场地、设备、测试,三百万烧不过两个季度。”刘槿说,“到时候团队散了,人走了,技术烂在手里。”

“那也比并进去等死快。”阿澈顶回去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先吃饭。”刘南生开口,声音不高,“菜要凉了。”

争论像火头被浇了水。刘槿抿住嘴,阿澈把那副手套摘下来,放在笔记本旁边,指节压得发白。

晚饭吃到夜里。梅干菜扣肉上了两轮,阿澈的筷子几乎没动。刘槿倒是吃了大半碗,只是放碗时,又朝刘南生那边望了一眼。

散席后,刘南生说:“你们先回吧。我坐一会儿。”人走尽了,老车间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他留了工作台上那一盏。

他在墙上的老照片前站了很久。黑白照里,二十一岁的自己站在这个车间,举着一卷图纸,正跟工人比划什么。照片右下角有日期,油墨已经褪成浅灰色。

半夜起了风,高窗被吹得嘭嘭响。他拉开工具柜,最底下一层躺着那把旧烙铁。黄花牌,铜头发黑,手柄上的胶皮裂开一道口子,缠着两圈黑胶布。他接上电,从铁盒里捏出半块松香。烙铁头慢慢升温,松香凑上去,一缕青烟升起来。甜味,刺鼻,混着旧铁锈的气息。

阿澈的电路板还搁在工作台上。不是忘了拿——年轻人是特意留下的。

刘南生握着烙铁,在电路板边缘那片空白的白边上落下去。烙铁头烫焦板面,发出细小的嘶声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焦痕泛着深褐色,在灯下像烙上去的疤。

不。可。拆。分。

他放下烙铁,指尖在字上停了一下,烫得缩回来。他把电路板放回原处,板角朝外,朝着门口的方向。

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卷过旧屋脊。仓库那边,忽然传来一声汽笛——低,长,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从老木头里拔出来的声音。

那个码头停用二十年了。

刘南生走到窗前。旧港口的仓库群卧在黑暗里。屋顶上,一束手电光扫过,顿了顿,灭了。

他摸出手机,屏幕上赵凯的号码正亮着。接起来,风声灌了满耳朵,赵凯的声音断断续续:“老哥……旧码头一号库……你来看看……”

电话断在风里,只剩忙音。

他合上手机,把烙铁插回手柄上那道裂缝里,拉开车间门。腊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码头方向的咸腥,水汽很重。他朝那片仓库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