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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重生1993:风口之上》

第310章 · 动态杂光剔除

产线里的光是横着来的。金属导静电地板像一面平放的镜子,管灯的白光被踩成满地流动的银,人走过去,银碎了,又合拢。刘南生蹲在一号机旁边,手背贴了一下地面——烫的,像把掌纹按在刚熄火的摩托车缸体上。

八台晨光01沿工位一字排开,上电自检刚过。伺服马达的蜂鸣汇成一片底噪,细密、绵长。老葛在三号机前调相机焦距,灰蓝工作服的后背湿了拳头大一块,腰后别着一把起子。

郑工站在车间门口抽烟。烟吸得深,吐出来时看那团白雾在热气里打个旋,散了。他昨天走前撂下一句——“断链了,还能跑吗?”今天他是来看答案的。

刘南生走到门边,两人隔一道反光的门框。郑工拿烟屁股点了点地面:“这条线,你们接的是最后六米。前面几十台老外设备都通了,就等你们这一个工位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产线联动,开机。头四十分钟顺得让人意外。机械臂对准触控屏边缘,吸盘落下,锁螺丝,动作干净。第五十分钟,三号机的螺丝偏了。M2的细牙螺丝斜着扎进屏角,玻璃裂出一绺白纹。接下来不到半小时,回收筐里躺进十七块碎屏,碎玻璃互相磨擦,声音细碎,像谁在磨牙。

老葛把相机画面调出来,指着屏幕上一块长条形的亮斑:“管灯反光倒映在地板上,又投到工件边缘,视觉系统把这当成基准线,一直在抖。零点几毫米的偏移,打螺丝就是歪的。”

郑工走过来,蹲在回收筐边,把碎屏一块块翻过去,翻到第五块停了手:“你们这机器,照亮了才认路?”

老葛的脸拉了下来。刘南生没接话,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。反射光不是立着的,是趴着的。它顺着地板淌过来,人走动、皮带震动、空调风一吹,它就在镜头里变形。它在动。工件的定位点是静的。

“停线。”他说,“停一小时。”

机械臂齐齐收回去,蜂鸣声矮了一截。老葛带人拽下产线角落的防尘帘往窗上挂,小李抱着笔记本和工业相机候在一边。刘南生把他领到了产线尽头的卫生间。

白瓷砖,地面一层水汽,洁厕灵和馊味搅在一起。他们撬开最里间一扇门,把折叠桌硬塞进去,门板中间别了一根拖把杆——锁是坏的。隔间里站不直身,小李蹲在角落接线,老葛坐在倒扣的工具箱上,笔记本搁在膝盖上。

相机架在墙顶,镜头对准贴了瓷砖的墙面,模拟产线的反光角度。刘南生开口:“反射光斑是动的,特征点是静的。把时间加进匹配里——连取三帧,位置不变的点才认,闪过去的滤掉。”

老葛摇头:“产线节拍三十五秒一件,算力不够在节拍里跑时间维。”

“不整帧。只取定位窗口那几十个像素,做相位比较。”

说到这儿他停了。脑子里冒出很远以前的一个画面:华强北柜台后面,一台拆开壳子的进口贴片机,老式CCD旁边挂着一只旋转快门。快门一转,只扫到基准点的瞬间才放光进去,别的光一概不认。当年他没看懂,现在明白了——那不是怕过曝,是让光听自己的话。

“动态杂光剔除。”他把七个字写在便签纸上。老葛看了三秒,接过键盘。

隔间里没有空调。洁厕灵的味道熏得眼睛发酸,汗从耳后淌进领口。小李的腿蹲麻了,换了个姿势,膝盖磕上门板,咚的一声。门口不时有人进来,冲水声哗地一响,又哗地一响。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,小李的膝盖跪在湿瓷砖上,裤腿洇出一片深色。

门外传来夜班换岗的脚步声,有人哼着歌走远了。老葛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墙,背光,屏幕上那行进度条爬得极慢。他盯着进度条,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刘南生也没说话。隔间里只有风扇声和键盘偶尔的自检声。

第一版投进去,误检率没下来。老葛把参数拉出来重排,嘴里骂了一句。第二版把阈值调高,漏检了,视觉系统直接罢工,屏幕上白茫茫一片。小李的汗滴上键盘,啪的一声。刘南生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响,纸上的格栅画满半页。他隔着布料按了按口袋里的烟盒纸,折痕硬硬地硌着指腹,顿了顿,塞回去。

“把曝光窗口改成随动的。”他说,“先测目标亮度,再决定曝光。”

老葛转过头:“这个逻辑跟标定顺序拧着,误差会叠——”

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
第三版投进去。门缝漏进来的光带着影子,横着扫过墙壁,画面里浮出一个点。稳定,不动,像是钉在墙上。定位窗口锁住了。

老葛盯着屏幕看了三秒,回头把腰后的起子抽出来,插在门板上,钉进去半厘米。

“成了。”

拖把杆拔开,门被推开时,产线那边盖满了防尘帘,车间遮成了黄昏。他们扯下帘子,重新开机。金属地板还是那面镜子,管灯的白光照样在镜头里晃。第一小时,回收筐空着。第二小时,空着。第三小时,值机员在报表上画了个圈,报废率归零。

郑工蹲在筐边,脚前摞着一堆碎屏。他伸手从传送带上取下一块完好的触控屏,拇指沿玻璃边缘抹了两遍,嗯了一声。

刘南生站在旁边:“链子没断,就是光晃了一下。”

郑工没抬眼,把屏放回流水线,起身朝外走。到门口他甩了一句:“夜班我不走了,看看暗的。”

刘南生站在原地,看着郑工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。他低头看那张便签纸,“动态杂光剔除”七个字被汗洇得有点糊。他把它折好,夹进笔记本里。夜班的灯全亮了,八台晨光01的指示灯绿成一线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卫生间方向走——拖把杆还别在门上,锁是坏的,他没修。有些东西,坏了比修好有用。

入夜,车间的灯全灭了。八台晨光01只留蓝色指示灯,在黑暗里亮着,像八粒拢在掌心不肯灭的炭火。机械臂在暗处上料、定位、锁螺丝、下料,触控屏沿传送带无声地流出去。郑工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,一直坐到天亮。

第二天上午,报表出来。晨光夜班产出2037件,人工线1542件,高出32%。值机员把两张表并排贴在白板上,红笔划了一道。

宋副理从楼上下来,没看报表,先伸手进回收筐捞了一把——空的。又看流水线末端的良品箱,一箱摞着一箱。他点了点头。

意向书是下午送来的:追加五十台晨光01,三个月内完成部署与验收。刘南生看了一遍,目光在“三个月”上停了两秒,没有起身打电话,先把行数拆了一遍——八台装了六周,五十台照旧法是半年。要压进三个月,得把装配拆成三段流水,并行铺开。他算了算,钢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声,签了名。

宋副理卷起意向书:“三个月后,要投产一百二十台份。”

“交得出来。”

庆功宴设在厂区对面的大排档。白炽灯把塑料桌布照得晃眼,啤酒瓶在桌沿挤了一排。工程师们轮流过来碰杯,刘南生喝了两杯,嘴角压不住,嘴上只说还行。老葛喝多了,靠在塑料椅子上转那把起子,转着转着睡着了。

苏小暖起身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挨着他坐下,递过来一张纸。传真纸,热敏的,边角卷着,摸上去滑腻腻的。

“德国那边刚来的。”

刘南生没有展开。他把纸叠了一下,捏着卷边站起来:“透口气。”

大排档的划拳声灌了一耳朵。夜风是热的,裹着下水道和烧烤摊的油味儿。面包车停在厂区角落,仪表台塑料晒裂了一道长纹。他在驾驶座坐下,才把传真纸展开。字迹有点虚,中间一行译得明白:欧盟伦理审查已通过,附加条款——不得搭载任何中国产AI芯片。

他看了两遍。远处庆功宴的哄闹隔着厂区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水。八台晨光01停在黑暗车间里的轮廓,隐约看得见蓝色指示灯的微光。

他摸出那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,按进烟灰缸碾灭。

“你不让芯进来,”他对着黑暗里那几粒蓝光说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,“我就把整台机器送进去。”